裴泽钰离开后,信鸽每日一来,从不间断。
有时是简短的信,道个平安,安好勿念。
有时会遣信使捎些物件,譬如一匣子宫里御制的明目丸。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风波诡谲的京城里,辗转弄来这许多珍贵丸药,够萧以衡用很长一段时间。
萧以衡摸索着匣子,也低声道:“替我谢他。”
柳闻莺点头,会的。
他眼疾未愈,柳闻莺不敢贸然请京城名医。
幸好村医治过牛羊病,用起来的药量虽大,配合明目丸,也并非没有效果。
众人心照不宣护着柳闻莺,王嬷嬷变着法子炖补汤,陆野白天也会去猎些野味,挑最嫩的部分留给她。
柳闻莺觉得自己像被移进暖房的花,四面都是墙,风不吹雨不打。
无聊时想看看账簿,被薛璧收走,不劳费神。
想出门走走,陆野便不远不近跟着,时时刻刻关注。
她只好吃了睡,睡了吃。
那一日,柳闻莺换衣裳时发现袖口不知何时刮破一道口子,估计是晒在院子里,被落落玩耍时用树枝弄到的。
她换了件外衫,破洞的叠在一边,预备明日光线好点再缝补。
没想到她竟忘了,再想起来时,那衣裳还整齐叠在原处,只是破洞被缝补好了。
咦,奇了怪了。
柳闻莺思来想去,逮着正好走进屋的薛璧问:“我的衣裳是你缝的?”
薛璧点头,“可是针脚粗陋,不入眼?”
“没有没有。”柳闻莺摇头。
那处破洞不仅被补上,还绣了朵杏花。
“没想到你的手艺这般好。”
“练的。”薛璧说得轻描淡写。
柳闻莺想起他那身世,昔年太子太师府邸的公子,锦衣玉食,如今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可不是练的吗?
想来他不会将太多精力放在绣活上,但短短时间能做到这样好,定是个聪明通透,悟性极高的人。
薛璧将端来的果子拿去清洗,洗干净后一颗颗擦干,盛在青瓷小碗里递过来。
“问过村医,说这个时节吃枇杷最好,润肺生津。”
果子触手温润,竟是用热水洗过。
柳闻莺拈起一颗,甜汁在口中化开,一直暖到心底。
他总这般细心,怕她受寒,临睡前都要给炭盆换上新炭。
怕她午后容易饿,屉子里常备着软糕。
他的好不似烈火烹油,更像春雨浸土,悄无声息地渗透。
窗外又吹风了,薛璧起身关窗,回头见她捧着碗发怔。
“可是凉了?我再去温一温。”
“不用。”柳闻莺摇头,将枇杷放入口中,甜意氤氲。
春日迟迟,雪消冰融,薛璧将水果送到便回了庄子做事。
没多久,陆野提着工具箱进来,柳闻莺窝在窗边矮榻上啃枇杷,见他如此便托腮问道:“这是打算做什么?”
“再过不久雨水多,门窗容易灌风,我打算加固封严实。”
他是为自己着想,柳闻莺也没多言。
陆野从箱中取出刨子、锤子、榫卯和木板。
因要做力气活,他索性褪了上身衣物,只着一条束脚裤。
春光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他赤膊的脊背。
肩胛如翼舒展,背肌随着弯腰取物的动作绷出流畅的沟壑,是常年山林奔走练就的筋骨。
他直起身子丈量窗框尺寸时,腰腹收紧,侧腹肌肉线条没入裤腰。
柳闻莺看得有些出神,枇杷核含在唇间都忘了吐。
陆野抡起锤子敲打榫头,咚咚咚的,力道均匀,节奏分明。
手臂肌肉偾张,青筋沿小臂蜿蜒而上。
他敲打得很用力,汗珠顺着深麦色的肌肤滑落,在春光里亮晶晶的。
正此时,门帘一挑,薛璧端着药碗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柳闻莺望着陆野的神情,欣赏,怔忪。
薛璧将药碗放在小几上,出声道:“闻莺,该喝药了。”
话音未落,一团灰影从陆野腿边窜出,直扑柳闻莺榻前。
是那只叫山青的小狼崽,长大不少,正值长毛的尴尬期,但毛绒绒的尾巴下垂着摇得欢快。
薛璧眉头细细颦蹙,“怎么把它带进屋了?”
陆野头也不抬,继续敲着榫卯:“它爱跟着闻莺。”
“正因如此,我怕它万一冲撞到人……”
“我也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柳闻莺笑着打断,伸手揉了揉山青的脑袋。
小狼崽立刻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讨好声,湿漉漉的鼻尖蹭她掌心。
薛璧看着这一幕,眼底暗了暗。
他素来不喜这狼崽,太像将它带回来的人。
表面温驯黏人,骨子里却藏着未被驯化的野性。
比如自己喂它吃肉时,换来的就是龇牙咧嘴的低呼警告。
“对了,刚刚我过去送药时,刘四兄弟说眼睛发涩。”
等柳闻莺喝完安胎药,薛璧说道。
“不会是病情反复了吧?我去看看。”
柳闻莺一听起身,临走又揉了把山青,养济院东边去了。
屋内安静不少,只剩陆野敲打木料的声响。
薛璧目送柳闻莺离开后,转身从工具箱取出另一把锤子。
他冲陆野微微一笑,“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陆野瞥他一眼,指了指门框,让他去加固那里。
多个人帮忙也好,早些完工,也不耽搁闻莺的休息。
养济院东厢,萧以衡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桌上一只陶瓶里插着几枝早开的野桃花,阳光透进来,倒有几分闲淡静好。
他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药。
近来有了明目丸,眼睛确实好了许多。
从最初的微弱光感,到如今能朦朦胧胧看见些光影。
他能分辨出窗外被阳光晒过的雪是一团暖融融的白。
有人走近时,他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有轮廓,有颜色,却辨不清眉眼。
可距离一远,十尺开外人畜不分,也是真的。
萧以衡端碗喝药,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他手故意一偏,手里碗沿倾斜,深褐药汁泼洒出来,浸湿前襟。
柳闻莺进来时恰好看见这幕,“怎么自己喝药?”
她掏出帕子替他擦拭衣襟。
萧以衡双眸失焦,长睫在苍白脸颊投下浅影。
“薛兄送药来后,便说还有事要理就先走了,无妨的,我可以照顾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