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太太捏红包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不知做过多少次了。
她知道江平家条件好,婆家应该过的不错,老太太的退休金不低,儿子也孝顺,逢年过节给的红包从来没有低于五千的。这一千块钱在人家眼里,大概就像小孩子过家家随手塞的零花钱,不值得多看一眼。钱不在乎多少,是那个捏厚度的动作让她不舒服——像是在掂量什么,在计算什么,在评判什么。
陈秀芳心想,这老太太不会是老黄后妈吧?怎么这德行?
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后妈不后妈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是来看病人的,看江平的面子,尽了礼数就行了,犯不着在心里编排人家。
正说话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不像来接病人的,倒像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上出来的。
老黄,江平的老公。
一进门就说:“妈,我来接您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笑,跟老太太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儿子对母亲特有的、自然而然的亲昵。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嘴角翘起来,笑得很真,眼睛里的锐利也软了几分。
陈秀芳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就是一个母亲看到儿子时的、发自心底的高兴。
陈秀芳适时地站起来,跟老黄打了个招呼。老黄很客气,连说“使不得使不得,您来看我妈就很感谢了,还带什么东西”,一边说一边拦着陈秀芳递红包的手,推让了好几下。
“拿着吧,一点心意。”陈秀芳笑着把红包塞到老黄手里,“又不是给你的,给阿姨买点补品的。”
江平谦和地说:“秀芳,让你破费了!”
“说什么呢!咱们用不着说这个啊!!”陈秀芳此时从心里心疼她。
江平没再说什么,手脚麻利地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往包里装,水杯、纸巾、那本《资治通鉴》、紫砂壶——每一样都擦干净了再放进去。
收拾完,江平搀着老太太往外走,老黄走在前面去开车,保姆拎着东西跟在最后。
陈秀芳走在江平的旁边,一行人出了病房,路过护士站时,取了药,听护士说了吃法,然后穿过走廊,下电梯,出了住院部的大楼。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太太一路上没有再说话,眼睛上还戴着护目镜,步伐沉稳,腰背挺直,不像是刚做完手术的老人,倒像是出来散步的贵妇人。老黄把车开过来,一辆黑色的奥迪,擦得锃亮。江平扶着老太太坐进后座,给她系好安全带,又把靠垫放在她腰后。
陈秀芳本想在这里告别,江平却偷偷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别走,陪我去一趟。她在车上,我再跟你说话就不方便了。你不走正好是我的借口,等把她送到家,咱俩一起走。”
陈秀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点了点头,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江平坐在后座,跟老太太并排。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车里很安静,老黄开车,老太太闭着眼睛养神,江平低着头看手机。陈秀芳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心里想,等回去以后,一定好好问问江平,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跟这样的婆婆住在一起,跟一个在家说不上话的老公一起,她是用什么把那些日子一点一点撑过来的?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了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不是那种高楼林立的现代小区,而是那种老派的、有院子有花园的洋房区。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已经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车子在一栋红砖小楼前停下来,楼不高,三层,外观看着朴素,但细节里透着讲究——窗户是实木的,门廊的石柱上有雕花,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
老黄下了车,绕到后座开门,扶着老太太出来。老太太站稳了,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那表情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陈秀芳注意到了。
保姆早就先一步回来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工作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着腰,等着接老太太手里的包。
进了屋,安顿好老太太,江平跟保姆交代——“药在这个袋子里,一天三次,饭后吃。眼药水放在床头柜上了,两个小时滴一次,别忘了。”她的语气利落,不像是儿媳妇在交代保姆,倒像是在交代自己做了很多年的事,熟练得不需要过脑子。
保姆一一应了,又问了一句中午吃什么。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有分量:“做个鱼,清蒸的,别放辣椒。再炒个青菜,做个汤。”保姆小跑着进了厨房准备材料,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江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妈,那我们先走了。”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老太太听见。
“嗯。”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有再说什么。
江平转身拉了一下陈秀芳的袖子,两个人一起出了门。老黄在门口站着,点了根烟,冲她们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陈秀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那栋红砖小楼。阳光照在红砖墙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有几颗果子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一粒一粒红宝石般的籽。这画面很好看,好看到像一幅画。可是住在画里的人,真的快乐吗?她不知道。
江平走在前面,步子快得像逃。陈秀芳紧赶两步追上去,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谁也不伸手去拢。
走到路口,江平忽然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长,像是憋了一整个上午,终于浮出水面。
陈秀芳站在旁边,等她缓过来。
江平直起身,转过身看着陈秀芳,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陈秀芳的胳膊,使劲握了一下。
“秀芳,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真,“今天你在老太太面前,给足了我面子。你不知道,她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谁带什么礼、包多少钱,心里都有杆秤。你那厚厚的红包,她满意了。”
陈秀芳拍了拍她的手背:“难为你了,这老太太可不是善茬。”
江平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得一脸无奈,“唉,一言难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