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江平忽然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几盆多肉植物,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陈秀芳注意到了,“她虽然对我不好,对墨儿却没得说。墨儿刚出生那会儿,婆婆在医院守了一夜。”江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在冰窖里找到了一小块还没冻住的地方,“她抱着墨儿,眼里全是光,说‘这丫头长得像我们家的人’。她不重男轻女,这一点我到现在都感激她。墨儿上幼儿园、上小学、上初中,择校、报班、找老师,都是她张罗的。她说‘墨儿是黄家的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她对我挑剔,对墨儿却从来不挑剔。墨儿考试考了第二名,她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行了’。我要是做错了什么事,她能把这事翻来覆去说三年。”
陈秀芳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说老太太好,还是不好。说不好吧,她对孙女是真的好,没有半点虚假。说好吧,她对儿媳妇又是真的苛刻,没有半点怜惜。也许人就是这样,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你对一个人好,对另一个人不好,你自己觉得没问题,可被不好的那个人,苦了一辈子。
“后来我也想通了。”江平靠在藤椅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彩虹,“她对我不好,我就少去。老黄回去看她,我不拦着,墨儿回去看她,我也不拦着。我自己,能不去就不去,能躲就躲。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逢年过节坐在一起吃顿饭,客客气气的,吃完就走,不多待。”
陈秀芳觉得她说得对。想起刚才在医院里,江平在婆婆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谁受得了,她还以为是旧社会呢,幸亏自己婆婆没了,又一想,不禁笑了,她就是还在也已经不是自己的婆婆了。
“笑什么?”江平有些莫名其妙。
陈秀芳也不隐瞒,“我想起了我婆……哦,王建军的妈,要是我们没离婚,她也还在,不知道会不会也这么刁难人!”
江平的叹了口气:“我婆婆这种算是国宝级了,不多了,她那套作风,是从她娘家学来的,他们家以前是大户人家。”
突然,江平换了个话题,“欸?前婆婆不复存在了,这位……家里有……婆婆吗?”
陈秀芳知道她是在说沈临风,脸一热:“他都60了,父母早就没了。”
江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你这命啊,没有婆婆压着,多好。”
陈秀芳笑了,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有什么好的?年轻的时候没人帮,生孩子、带孩子、做饭、上班,哪一样不是自己扛?”
“不也都熬过来了。”江平倒是真心羡慕她,年轻的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请不起保姆,孩子也是自己带,“这个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要是老天爷真眷顾,找个好老公,比啥都强。”
“依我看呀,”江平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这位沈大医生,就很不错。”
陈秀芳被她这句“你这位”叫得脸上微微发热,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现在看来,确实是不错。只是……只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几天,好多东西还看不见。人品、性格、生活习惯,哪一样不得慢慢处?”
“那就多在一起呀。”江平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现在一身轻松——儿子结婚了,还没孙子,没有工作绑着,满天飞都行。沈大医生没时间来,你就去那边。眼看天气就冷了,苏州那边多好,暖和,风景如画,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打扰,多美。”
陈秀芳低下头,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何尝不想?沈临风走的那天,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去苏州的事——什么季节去,带什么衣服,住多久。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王建军一来,把什么都搅乱了。
“本来说他可以多待几天的,”她叹了口气,“结果医院来了个急症病人,他就被叫回去了。这相隔几千里地,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我也有过去那边住几天的想法,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王建军来的事说了出来。
江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王建军啊,肯定是后悔了。男人就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在外面疯疯癫癫跑一阵子,回来以后发现还是家里的好。可是谁也不是分给他的,谁总等着他呀?他这辈子呀,算是过去式了。”
陈秀芳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他哪来的脸,还好意思回来求和。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要跟我复婚——”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是多渴望婚姻啊?我刚从泥潭里把腿拔出来,还会再迈进去吗?”
“可不是嘛。”江平附和了一句,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八度,“要说呀,夫妻到了咱们这个年龄,基本上已经由爱情转化成亲情了。好多都是搭伙过日子,为了孩子,因为岁数大了,也不想再折腾,就这么过呗。既然他有错在先离了婚,你又不想和他复合,那就果断拒绝,不要给他任何念想,让他回去。”
“听孩子们说他已经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来捣乱。”陈秀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江平声音笃定了几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再来捣乱,你就报警,让警察去解决。有一次,他就不敢来了。”
她看着陈秀芳,陈秀芳眼中有了一种少见的决绝,“王建军已经是过去式了,不用总想着他的事。你想想,怎么跟沈医生早点在一起吧,我都替你着急。”
江平说着说着,竟有些陶醉起来。她靠在藤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幻想:“沈大医生多好啊,长得也帅,六十岁了还那么精神。”
“呦!你这是看上了他了?”陈秀芳打趣她。
“怎么?我要有这意思,你就退出吧,让给我。”江平装得一本正经。
“你快一边去吧!”陈秀芳推了她一把,“净拿我开涮,你把老黄夸的那么好,你能舍得?”
嘴上这么说着,陈秀芳知道自己这个老同学,老闺蜜是真心的对自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