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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涧底惊魂

    龙骨涧中,暴雨如注。

    雨水从百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在深涧中形成一道道银白色的水帘。涧底的暗河水位暴涨,轰鸣声震耳欲聋,几乎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岩壁上的窄道被雨水冲刷得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赵旭紧贴着岩壁,用尽全力稳住身形。他的手指抠进岩缝,指甲早已翻裂出血,混着雨水滴落。肋下的伤口经过攀爬阎王鼻的剧烈动作,已经彻底崩裂,血水混着雨水浸透了半边衣衫。高热再次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指挥使!前面有处凹陷,可以暂避!”张诚在前方三丈处喊道,声音在暴雨和水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赵旭咬牙点头,拖着身体向前挪动。每挪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就在距离凹陷还有几步时,脚下踩着的石块突然松动——

    “小心!”

    身体倾斜的瞬间,连接众人的绳索猛然绷紧。张诚和后面的亲兵死死拽住绳子,赵旭的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翻滚着白沫的暗河。

    “拉……拉我上去……”赵旭艰难地开口,雨水灌进口中,呛得他剧烈咳嗽。

    众人合力,一点点将他拉回窄道。赵旭瘫坐在湿滑的岩石上,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

    “指挥使,您的伤不能再赶路了。”张诚查看伤口后脸色大变,“必须立刻处理,否则……”

    “否则会死。”赵旭替他接完话,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但停在这里,死得更快。追兵不会因为下雨就放弃,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我们改道了。”

    他挣扎着站起,从怀中掏出陈老药给的布袋,找出止血的草药,胡乱嚼碎敷在伤口上,又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面无表情,仿佛那伤口不是在自己身上。

    “继续走。”赵旭的声音嘶哑却坚定,“陈老药说,过了阎王鼻,再往前五里,有一段相对平缓的路,可以在那里休整。”

    张诚欲言又止,最终只能点头。他知道指挥使说得对——停下来就是等死。

    六人重新结成队形,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岩壁越来越陡,有些路段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雨水冲刷下,不断有小石块从上方滚落,有几次险些砸中人。

    走了约莫两里,前方传来更巨大的水声。

    “是瀑布!”一名亲兵喊道。

    果然,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宽约十丈的瀑布从右侧崖壁飞泻而下,注入下方深潭。潭水翻涌,白雾升腾。而他们要走的窄道,正好从瀑布后方穿过——那是一段天然形成的岩洞,被瀑布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这……这怎么过?”众人面面相觑。

    瀑布水流湍急,冲击力极大。要从后面穿过,不仅要顶着水流的冲击,还要在湿滑的岩洞中行走,稍有不慎就会被冲下深渊。

    赵旭盯着瀑布看了片刻,忽然道:“陈老药说过‘鬼拍手’那段路特别滑,掉下去就是深渊。指的应该就是这里。”

    他仔细观察瀑布后方岩洞的情况:“看,岩洞上方有突出的岩石,可以抓手。我们贴着岩壁,踩着下面的凸起石块,应该能过去。张诚,你先探路。”

    “是!”

    张诚解下腰间绳索,一端系在崖边稳固的石柱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冲进瀑布。

    水流的冲击力超乎想象,张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死死抓住上方的岩棱,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瀑布水幕在身前身后轰鸣,视线完全被水雾遮蔽,只能凭感觉摸索。

    约莫半柱香时间,张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可以过来!抓紧上方的岩石,脚下踩实!”

    赵旭是第二个。当他冲进瀑布的瞬间,冰冷的水流如重锤般砸在身上,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上方岩石,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步,两步,三步……

    岩洞地面湿滑异常,真如鬼拍手般让人站立不稳。有两次赵旭脚下打滑,全靠手臂力量吊住身体才没掉下去。短短十余丈的距离,仿佛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终于穿过瀑布,踏上对面相对干燥的窄道时,赵旭几乎虚脱,跪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

    “指挥使!”张诚急忙扶住他。

    “没事……继续。”赵旭摆摆手,强撑着站起。

    后续四名亲兵也陆续通过,虽然狼狈,但都平安。众人不敢停留,继续向前。

    暴雨终于开始减弱,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渐暗,涧中光线更加昏暗。

    “指挥使,前面有光亮!”一名眼尖的亲兵忽然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向前望去,果然看到前方崖壁上,有一道狭长的裂缝透出微光——那是外界的天光!

    “出口!”张诚喜道。

    但赵旭却皱起眉头。按照陈老药的说法,龙骨涧全程三十里,他们才走了不到十里的险段,怎么可能这么快到出口?

    他仔细观察那道裂缝,忽然脸色一变:“不对!那不是出口,是……是另一条岔路的上方!”

    话音未落,前方窄道突然中断——一道三丈宽的断崖横在面前,对面崖壁上确实有一条向上的裂缝透出光亮,但两崖之间,只有一根粗如手臂的天然石梁相连。

    石梁湿滑,长满青苔,下方是翻滚的暗河。

    “奈何桥……”赵旭喃喃道。

    这就是陈老药说的第三道险关。

    张诚试探着踩了踩石梁,石梁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脸色凝重:“指挥使,这石梁年头久了,恐怕承受不住太多重量。得一个一个过。”

    “你先过,固定绳索。”赵旭道。

    张诚点头,解下腰间绳索系在石梁根部,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梁。

    一步,两步……石梁在中段明显弯曲,发出“咔嚓”的轻响。张诚停住脚步,等石梁稳定后,才继续向前。

    当他终于踏上对面崖壁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指挥使,该您了。”张诚将绳索抛过来。

    赵旭系好绳索,踏上石梁。石梁湿滑得厉害,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到中段时,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

    身体倾斜的瞬间,赵旭本能地抓住石梁,整个人悬在半空。肋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几乎松手。

    “指挥使!抓紧!”张诚和对面亲兵们齐齐拉住绳索。

    赵旭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一点点挪动身体,重新爬上石梁,终于跌跌撞撞地到了对岸。

    后面四名亲兵也陆续通过。就在最后一人踏上对岸时,石梁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从中断裂,坠入下方深涧。

    众人惊出一身冷汗。

    “没有退路了。”赵旭望着断裂的石梁,反而露出一丝笑容,“也好,断了后路,只能向前。”

    他抬头看向那条透出光亮的裂缝:“从这里上去,应该就是陈老药说的相对平缓的路段了。抓紧时间,天黑前要找到休整的地方。”

    裂缝狭窄,仅容一人攀爬。众人依次向上,爬了约莫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相对宽阔的台地,三面环崖,一面临涧,仿佛一个天然的观景台。台地上有积水形成的小潭,还有几丛顽强的灌木。

    最重要的是,这里可以避雨。

    “就在这里休整。”赵旭瘫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再也撑不住了。

    张诚急忙生火——用的是油布包裹的火折子和从灌木上搜集的枯枝。火光亮起,带来些许暖意。亲兵们取出干粮烤热,又用小锅接了雨水烧开。

    赵旭靠在岩壁上,任由张诚处理伤口。这一次伤口溃烂得厉害,张诚不得不将腐肉剔除,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赵旭一声不吭,只是额头冷汗直冒。

    “指挥使,您必须休息至少一天。”张诚包扎完,严肃道,“再这样赶路,伤口感染加重,神仙也难救。”

    赵旭看着跳动的篝火,沉默良久:“追兵不会给我们一天时间。”

    “可您的身体……”

    “我有办法。”赵旭忽然道,“张诚,你还记得我们在太原时,对付金军探马用的‘疑兵之计’吗?”

    张诚一愣:“记得。用树枝拖地制造痕迹,用破布挂树伪装营地……”

    “对。”赵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追兵既然能追到这里,说明他们有熟悉山路的向导。但龙骨涧这种险地,向导也未必熟悉。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用树枝在地上画图:“我们现在在这个台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追兵找到这里,强攻的话,我们有地利,可以抵挡。但他们不会强攻——郑居中要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会允许手下伤亡过大。所以,他们会围困。”

    “围困?”

    “对。我们在这里休整,他们在外围设伏,等我们出去,或者等我们粮尽水绝。”赵旭分析道,“但我们不跟他们耗。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继续走。不过……”

    他顿了顿:“不是六个人一起走。你带三个人,制造大队人马继续前进的假象。我带着剩下两个人,走另一条路。”

    “这怎么行!”张诚急道,“您的伤……”

    “正是因为有伤,我才必须和大队分开。”赵旭冷静道,“追兵的目标是我,他们会盯着人多的那一路追。你们走得快,可以引开大部分追兵。我走得慢,但人少隐蔽,反而安全。”

    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但张诚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那您走哪条路?”

    赵旭看向台地另一侧:“那里有条岩缝,刚才我注意到了,很隐蔽,应该通向涧底。陈老药说过,跟着水声走就能出去。我们从涧底走,虽然难走,但更隐蔽。”

    “可是涧底暗河汹涌,万一……”

    “没有万一。”赵旭打断他,“就这么定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分头行动。”

    夜色渐深,雨终于停了。星空从云层缝隙中露出,星光洒在龙骨涧中,映着下方翻涌的暗河,宛如一条星河落地。

    赵旭靠坐在岩壁边,望着星空出神。怀中的玉佩传来微弱的暖意,让他想起苏宛儿送别时的眼神,想起帝姬在太原城头的坚毅,想起李静姝在古北口的飒爽英姿。

    还有那么多人在等他。

    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不能。

    同一片星空下,龙骨涧入口处。

    刀疤脸李彪带着五名手下,站在被藤蔓遮掩的涧口前。雨水将他们浑身湿透,但没人敢抱怨。

    “头儿,这地方……真有人敢进去?”一个手下看着深不见底的涧谷,咽了口唾沫。

    李彪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泞中,有几个浅浅的脚印,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新的。

    “他们进去了。”李彪站起身,眼中闪过狠色,“难怪搜遍山路都找不到,原来是走了这条绝路。”

    “那咱们……也进去?”

    “进。”李彪毫不犹豫,“郑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们逃进阎王殿,咱们也得追进去把人拽出来。”

    他看了看手下们:“我知道这地方凶险。这样,愿意跟我进去的,赏银加倍。不愿意的,留在外面接应,但若是放跑了人……你们知道后果。”

    手下们面面相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最终有三人站了出来。

    “好,就咱们四个进去。”李彪解下腰间绳索,“记住,目标重伤在身,走不快。咱们轻装简从,一定能追上。”

    四人结成绳索,小心翼翼地踏上龙骨涧的窄道。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险峻的山路,还有赵旭布下的疑阵。

    而更远处,泉州外海。

    五艘“商船”在夜幕中静静航行,船上灯火全灭,只有桅杆顶端挂着一盏昏暗的航行灯。韩世忠站在船舱内,透过舷窗望着漆黑的海面。

    “将军,已经进入鬼哭礁海域了。”副将低声道,“按计划,天亮前抵达预定位置。”

    韩世忠点头:“让弟兄们抓紧休息,养足精神。慕容德要动手,一定会选在黎明前后——那时人最困,戒备最松。”

    “是。”

    韩世忠走到海图前,手指在鬼哭礁的位置划过。三日前,苏启年和其他上百人就是死在这里。鲜血染红了那片海水,也染红了所有水师将士的心。

    “慕容德……”韩世忠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气凛然,“这次,定叫你有来无回。”

    舱外,海浪轻轻拍打船身。

    夜空下,一场海上伏击战,正在悄然酝酿。

    而太原行营府内,帝姬仍未入睡。

    她站在沙盘前,看着标注着赵旭南下路线的地图,手指在寿春、庐州、舒城等位置一一划过。

    “周忱,”她忽然开口,“给沿途各州府的暗线传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赵旭安全。若有需要,可动用一切资源,包括……暴露身份。”

    周忱一惊:“殿下,那些暗线是我们多年经营,若是暴露……”

    “暴露了可以再培养。”帝姬转过身,烛光映着她坚定的脸庞,“但赵旭只有一个。他若出事,海贸必废,北疆必乱,大宋……将再无希望。”

    她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告诉所有人:赵旭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这是本宫的命令。”

    “是!”周忱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帝姬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赵旭离开前,悄悄留在她书案上的。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你一定要平安。”她轻声呢喃,“一定要。”

    夜色深沉,星光闪烁。

    三千里相隔,三场博弈,都在这个夜晚悄然推进。

    明天,将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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