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九年(933年)三月十八,夜。
博览会结束两天了,但各方商队的首领都没离开开封。表面上,是“还有一些生意要谈”,实际上,谁都知道——冯道还没发话,谁敢走?
四方馆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冯道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五杯茶——不多不少,正好五杯。
门被推开,五个人依次进来:魏州石敬瑭、太原王先生、草原巴特尔、江南崔先生,还有朝廷的韩熙载作陪。
“诸位请坐。”冯道笑眯眯的,像个招待老朋友的邻家大爷,“春寒料峭,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五人各自落座,心里都在打鼓。这老狐狸单独把他们聚到一起,肯定没好事。
“太傅,”崔先生率先开口,“不知召我等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冯道慢悠悠抿了口茶,“就是想问问诸位,这几日博览会的收获如何?”
“收获颇丰。”石敬瑭说,“魏州签了三千套步人甲的订单,够工坊忙活半年了。”
“草原卖了五百匹战马,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成。”巴特尔补充。
“太原的迅雷铳……”王先生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草原展示的开花弹,心里就堵得慌。
冯道点点头:“那就好。不过老臣听说,诸位私下里……还有些别的交易?”
厢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太傅这话是什么意思?”石敬瑭沉声问。
“没什么意思。”冯道放下茶杯,“就是听说,草原和太原在谈技术交换,魏州和江南在谈粮食买卖,江南和太原在谈工匠租赁……可有此事?”
五个人面面相觑。这些私下谈判都是秘密进行的,冯道怎么知道的?
“太傅消息灵通。”崔先生勉强笑道,“不过都是些小生意,不值一提。”
“小生意?”冯道笑了,“草原用战马换太原的火炮图纸,这叫小生意?江南用粮食换魏州的铁矿,这叫小生意?太原用工匠换江南的造船技术,这叫小生意?”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老臣不是说这些生意不能做。”冯道话锋一转,“《商律》马上就要颁布,只要按规矩纳税,合法交易,朝廷乐见其成。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但是有一条,”冯道竖起一根手指,“涉及军器技术的交易,必须到朝廷的‘专利司’登记备案。否则,视为非法。”
“为何?”王先生忍不住问。
“因为军器技术涉及国家安全。”冯道说得理所当然,“诸位想想,若是草原的火炮技术流到契丹手里,会怎样?若是江南的造船技术流到海外,会怎样?若是太原的火铳技术被天下人都学去……又会怎样?”
这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所以朝廷要监管,不是要禁止。”冯道缓和了语气,“只要登记备案,按章纳税,该交易交易,该合作合作。朝廷不但不管,还会提供保护——比如,防止技术被盗,防止契约违约,防止……黑吃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石敬瑭第一个反应过来:“太傅的意思是,朝廷愿意为我们这些交易……担保?”
“可以这么说。”冯道点头,“但前提是,必须登记备案。而且,朝廷要抽一成佣金。”
一成佣金?五人飞快地计算起来。如果只是抽一成,那这买卖……好像不亏?
“太傅,”巴特尔犹豫着问,“那如果……我们已经私下谈好了,没登记呢?”
“那就现在补登。”冯道很宽容,“老臣给诸位三天时间,把这段时间所有涉及军器技术的交易,都到专利司补登。补登的,朝廷不追究过往;不补登的……”
他没说下去,但谁都明白——不补登,就是非法。非法交易,朝廷有权没收货物,甚至抓人。
“我等明白。”五人齐声道。
“那就好。”冯道笑了,“今日叫诸位来,主要就是这件事。另外……还有一件小事。”
他从袖中取出五封信,分别递给五人:“这是朝廷给诸位的‘特别许可’。”
五人接过信,拆开一看,都愣住了。
信里是一张盖着朝廷大印的凭证,上面写着:持此凭证者,可在洛阳、汴州、扬州、成都、幽州五都商市,开设“军工专营店”,专营军器交易,免税五年。
免税五年!
“太傅,这是……”崔先生的手有点抖。
“这是朝廷的诚意。”冯道说,“诸位都是做军器生意的,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朝廷给你们开专营店,让你们合法经营。只要按时纳税,不违《商律》,朝廷保你们平安发财。”
这话太有诱惑力了。
军器生意是暴利,但风险也大。现在朝廷不但允许他们做,还给他们开专营店,还免税五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不过,”冯道又补充,“专营店只允许卖成品,不允许卖技术。技术交易,必须到专利司单独登记。”
“明白!”五人这次答得格外响亮。
“那好,”冯道起身,“茶喝完了,话也说完了。诸位可以回去了。记住,三天时间。”
五人行礼告退。
走出厢房时,巴特尔突然低声问石敬瑭:“石相,您觉得……冯道到底想干什么?”
石敬瑭沉默片刻,吐出四个字:“温水煮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先给你好处,让你放松警惕;等你习惯了按他的规矩来,想反抗时,已经来不及了。”石敬瑭叹了口气,“可惜,就算知道,这温水……咱们也得跳。”
是啊,能不跳吗?免税五年的专营店,合法经营的军器生意,朝廷担保的技术交易……这些好处,谁舍得拒绝?
等五人都走了,厢房的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是小皇子李继潼。
“太傅,”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一手太高明了!既监管了军器交易,又让他们感恩戴德!”
冯道却摇头:“殿下,这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较量……在后面。”
“后面?”
“对。”冯道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开封城,“您以为,他们真会老老实实登记所有交易吗?”
小皇子一愣:“难道不会?”
“不会。”冯道很肯定,“人都有侥幸心理。总觉得自己藏起来的那些交易,不会被发现。所以三天后,专利司收到的登记,最多只有实际交易的一半。”
“那怎么办?”
“等。”冯道说,“等他们以为蒙混过关了,等他们把没登记的技术用起来,等他们……露出马脚。”
小皇子明白了:“然后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不只是杀鸡儆猴。”冯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是要让他们明白——在朝廷的地盘上,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朝廷的眼睛。”
同一时刻,开封城各处,暗流涌动。
城西客栈,天字三号房。
王先生和巴特尔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壶酒,但两人都没心思喝。
“王兄,咱们那笔交易……”巴特尔压低声音,“要不要登记?”
“你说火炮图纸换战马那笔?”王先生皱眉,“登记了,朝廷就知道咱们的交易内容;不登记,万一被发现……”
“可冯道说了,补登不追究。”
“他说你就信?”王先生冷笑,“老狐狸的话,能信七分就不错了。”
“那你的意思是……”
“分两笔登记。”王先生想了想,“火炮图纸,登记;但开花弹的改进技术……不登记。”
“可开花弹的技术,太原不是已经卖给我们了吗?”
“是卖了,但卖的是第一代。”王先生眼中闪着精光,“草原现在用的,是你们自己改进的第二代。这部分技术,朝廷不知道,太原也不知道——这是你们草原自己的东西,凭什么登记?”
巴特尔恍然大悟:“对啊!这是我们草原工匠自己改进的,跟太原无关,跟朝廷更无关!”
“所以只登记火炮图纸那部分。”王先生说,“这样既给了朝廷面子,又保住了核心技术。”
“好主意!”巴特尔举杯,“王兄,我敬你!”
“干!”
两人碰杯,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客栈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悄然退去。
城东驿馆,地字一号院。
崔先生和石敬瑭也在密谈。
“石相,江南和魏州的粮食换铁矿交易,您看……”崔先生试探着问。
“登记。”石敬瑭很干脆,“这是大宗货物交易,瞒不住。不如大大方方登记,还能享受免税优惠。”
“那……私下谈的那笔火铳交易呢?”
石敬瑭沉默了。
秋战之后,魏州意识到火器的重要性,想从江南买一批火铳。但这事要登记了,就等于告诉朝廷:魏州在偷偷加强军备。
“先不登记。”石敬瑭最终决定,“等专营店开起来,走专营店的渠道,做成合法买卖,再登记不迟。”
“可专营店要三个月后才能开张……”
“那就等三个月。”石敬瑭说,“江南不急着用铁矿吧?”
“不急,不急。”崔先生笑道,“那就按石相说的办。”
两人达成共识,又饮了几杯,这才各自散去。
但他们不知道,驿馆的小二在收拾房间时,悄悄捡走了桌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交易的数量和价格。
城南私宅,花园暗室。
这里是江南在开封的秘密据点。崔先生回来后,立刻召见了一个人。
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陈抟。
那个在讲武堂讲课的道士,南唐的暗线。
“陈道长,”崔先生屏退左右,低声道,“主公有令,让你尽快搞到朝廷‘迅雷铳’的图纸。”
陈抟苦笑:“崔大人,您太看得起贫道了。迅雷铳是太原的技术,朝廷都没有,贫道上哪去搞?”
“朝廷没有,但太原有。”崔先生说,“王先生现在就在开封,你想办法接近他,套出迅雷铳的技术要点。事成之后,主公保你江南道观主持之位。”
陈抟沉默片刻:“贫道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崔先生语气转冷,“主公说了,若此事办不成……你在庐山的师兄师弟们,恐怕会有麻烦。”
陈抟脸色一变:“崔大人,祸不及家人!”
“那得看陈道长配不配合。”崔先生笑道,“三日后,我要看到迅雷铳的初步图纸。办得到吗?”
“……办得到。”
“那就好。”崔先生拍拍陈抟的肩膀,“道长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陈抟走后,崔先生独自坐在暗室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徐知诰给他的命令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搞到最先进的火器技术。北伐失败后,江南急需提升军力,而技术是最快的捷径。
但崔先生不知道的是,他刚离开私宅,就有人潜入了暗室,翻看了他和陈抟的谈话记录。
城北军营,中军大帐。
赵匡胤看着眼前四份密报——来自四个不同的“眼睛”,笑了。
“太傅果然料事如神。”他对身边的张琼说,“这些人,果然没一个老实的。”
张琼皱眉:“将军,要不要现在动手?抓他们个现行?”
“不急。”赵匡胤摇头,“太傅说了,要等他们把戏唱完。现在抓,只能抓些小鱼小虾;等他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再一网打尽。”
“可万一他们真把技术偷走了……”
“偷不走。”赵匡胤很自信,“你以为太原的王先生是傻子?他会把核心技术带到开封来?他带来的,最多是些过时的图纸。真正的迅雷铳技术,还在太原的密库里锁着呢。”
张琼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赵匡胤话锋一转,“也不能完全不管。你派人盯紧陈抟,看他怎么套王先生的话。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点‘帮助’。”
“帮助?”
“对,假图纸。”赵匡胤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让他偷,但偷到的是我们想让他偷的东西。”
张琼懂了:“末将明白!”
“还有,”赵匡胤又说,“草原和魏州那边,也盯着点。他们要是真想搞什么小动作……适时提醒他们一下——朝廷的眼睛,无处不在。”
“是!”
张琼领命退下。
赵匡胤独自坐在帐中,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但在朝廷的新政下,正在慢慢向中心靠拢。
“快了,”他喃喃自语,“等《商律》颁布,等专营店开张,等所有人都习惯了按朝廷的规矩来……这天下,就该统一了。”
三月二十,夜。
离冯道给的三天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专利司的衙门灯火通明,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各方代表陆续前来登记,但每个人交上来的清单,都“恰好”避开了最敏感的部分。
王先生登记了火炮图纸交易,但没提开花弹改进技术。
巴特尔登记了战马买卖,但隐瞒了用战马换工匠培训的协议。
石敬瑭登记了粮食换铁矿,但绝口不提火铳交易。
崔先生登记得最全——因为江南最需要朝廷的合法身份。但他登记的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那些……一个字没提。
专利司的主事韩熙载,看着这些清单,心里明镜似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盖章、登记、发放凭证。
“韩大人,”王先生登记完,试探着问,“这就……可以了?”
“可以了。”韩熙载笑道,“王先生真是守法商人,所有交易都登记得清清楚楚。朝廷就喜欢和您这样的商人打交道。”
王先生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打鼓——韩熙载这话,是夸他还是损他?
等所有人都登记完了,韩熙载抱着厚厚一摞登记册,去了四方馆。
冯道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都登记完了?”
“登记完了。”韩熙载把册子放在桌上,“但……都不全。”
“意料之中。”冯道放下书,“他们藏了多少?”
“初步估算,至少藏了一半。”韩熙载说,“特别是涉及核心技术、军器交易的部分,几乎都没登记。”
“好。”冯道笑了,“藏得好。”
“好?”韩熙载不解,“太傅,他们这是在欺瞒朝廷啊!”
“欺瞒才好。”冯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厚厚的账册,“熙载,你看这是什么?”
韩熙载接过账册,翻开一看,惊呆了。
账册里,详细记录了各方所有的交易——包括他们隐藏的那些。时间、地点、人物、数量、价格……一清二楚。
“这、这是……”
“这是朝廷的‘暗账’。”冯道说,“你以为,老臣让他们登记,真指望他们老实交代?不,老臣就是要看看,他们敢隐瞒多少,能隐瞒多少。”
韩熙载冷汗都下来了:“太傅,您早就知道了?”
“不敢说全知道,但八九不离十。”冯道重新坐下,“从他们进开封城那一刻起,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交易,朝廷都有人看着、记着。”
“那您还让他们登记……”
“登记是给他们的机会。”冯道缓缓道,“登记了,说明他们愿意按朝廷的规矩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没登记的部分……就是他们的把柄。”
韩熙载恍然大悟:“所以您是要……”
“不是现在。”冯道摆摆手,“现在动他们,他们会说朝廷言而无信——明明说了补登不追究,转头就抓人。朝廷不能做这种事。”
“那什么时候……”
“等《商律》正式颁布。”冯道眼中闪着精光,“《商律》里会有一条:凡涉及军器技术交易,必须如实登记。违者,视情节轻重,处以罚金、没收货物、吊销许可,直至……法办。”
韩熙载懂了:“等律法出来了,再按律法办事,他们就无话可说了。”
“对。”冯道点头,“而且到那时,他们专营店也开了,生意也做大了,舍不得断了财路。朝廷一吓唬,他们就得乖乖把隐瞒的部分补上,还得交罚金。”
“高!实在是高!”韩熙载由衷佩服。
冯道却叹了口气:“熙载啊,这还不是最高明的。”
“还有更高明的?”
“最高明的,是让他们从‘被迫守法’,变成‘自愿守法’。”冯道说,“等他们发现,按朝廷的规矩做生意,比偷偷摸摸赚得更多、更安全时,他们就会主动维护这个规矩。到那时候,不用朝廷逼,他们自己就会监督别人——因为别人不守法,就是在抢他们的饭碗。”
韩熙载彻底服了。
这已经不是权谋,这是治国大道。
“太傅,”他郑重行礼,“下官受教了。”
“好好学。”冯道拍拍他的肩,“等老臣不在了,朝廷……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窗外,夜色深沉。
但冯道知道,黎明不远了。
等《商律》颁布,等专营店开张,等所有人都习惯了在阳光下做生意……这乱世,就该结束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所有的暗流,都引到明处。
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暴露在阳光下。
阳光之下,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五代时期藩镇之间秘密交易军器、技术是常见现象。后唐朝廷试图加强中央集权,监管此类交易符合历史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