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是陈战的警戒。
柴油发电机为了省油已经关闭,仓库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二楼瞭望点那盏用蓄电池供电的小夜灯,散发着微弱如豆的光芒。陈战盘膝坐在光晕边缘,消防斧横在膝头,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黑夜里的每一丝异动。风穿过围墙缝隙的呜咽,远处偶尔响起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怪物嚎叫的动静,都逃不过他军旅生涯锤炼出的敏锐听觉。
李七夜和赵天明在楼下用帆布隔出的简易“卧室”里休息。赵天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似乎还在梦中与医院里的镜子走廊搏斗。李七夜则闭目养神,【危险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覆盖着仓库核心区域。身体在【高速再生】的作用下迅速恢复着白天的消耗,意识则沉入那片深邃的空间,【灾厄君主】的力量如同静默的深海,下方则蛰伏着“虚无之影”的冰冷暗流。他在尝试更加精细地操控那融合火焰,琢磨着“噬能”效果的极限与消耗。
就在这死寂与紧绷交织的黑暗中,陈战放置在围墙西北角的一处警报——一串用鱼线串联的空罐头——忽然发出了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叮”的一声。
声音轻微得如同幻觉。
但陈战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精光一闪。他没有立刻动作,身体如同雕塑般凝固,只有耳朵微微转动,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但陈战就是知道,那里有东西。不是畸变体那种混乱、充满恶意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加……隐蔽、轻盈、如同融入夜色本身的存在。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楼下,做了几个极其隐蔽的手语——这是他和李七夜之前约定的简易信号:有情况,单人,未知意图,方位西北角。
楼下,原本“沉睡”的李七夜,在陈战手语做出的瞬间,已然如同猎豹般无声弹起,眼中没有丝毫睡意。他没有惊动赵天明,身体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二楼瞭望点的楼梯口,与陈战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战指了指西北角方向,又做了个“等待”的手势。
李七夜点头,身体融入瞭望点更深的黑暗里,【暗影亲和】全力运转,气息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他微微眯起眼,动态视力在昏暗的光线下发挥到极致,锁定着那个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凝固。
大约过了十分钟,就在陈战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
西北角围墙顶端,那新布上的、参差不齐的玻璃碴边缘,一片淡淡的阴影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纤细得几乎不存在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滑”过了玻璃锋利的边缘,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围墙内侧的地面上。
落地无声,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埃。
那是一个穿着紧身黑色运动装的女人,身材高挑匀称,脸上罩着一个只露出眼睛和嘴部的黑色面罩,背后背着一个不大的战术背包。她的动作流畅得如同幽灵,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脚尖一点,便已贴在了仓库墙壁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仓库内部。
她的视线扫过堆放的物资,扫过二楼瞭望点的微弱灯光,扫过陈战故意露出的一小片衣角诱饵,最后,定格在李七夜藏身的阴影方向。
“别紧张,朋友。”一个清脆却带着些许沙哑的女声响起,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我没有恶意。只是闻到了一点……新鲜血液和烟火的味道,过来看看新邻居。”
她说话的同时,双手缓缓举到身侧,摊开,示意没有武器。
陈战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斧刃微微转向女人的方向。
李七夜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手中的钢管随意垂在身侧,但眼神锐利如刀,锁定了那个女人。“邻居?这片废墟里,邻居通常意味着麻烦。”
女人——苏晚晴,或者说自称“银狐”的女人,面罩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麻烦也分很多种。有的麻烦会要你的命,有的麻烦……则能让你活得久一点。”她目光扫过仓库内部简陋但有序的布置,又在李七夜和陈战身上停留片刻,“能干掉火鸦,占了这仓库,还把里面收拾得有点样子……你们这伙人,有点意思。”
李七夜心中微凛。火鸦的死,他们清理战场的速度已经够快,这个女人居然知道,而且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情报能力,或者观察力,非同一般。
“你想要什么?”李七夜直截了当。
“情报。”银狐也很干脆,“我知道烈火盟,知道血牙,知道这片区域哪些地方有干净的水,哪些地方藏着要命的玩意儿,也知道……‘播种者’的一些传闻。”她刻意在“播种者”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着李七夜的反应。
李七夜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心中却是一动。播种者……又是这个称呼。医院里陈小雨母亲最后的警告,并非孤例。
“代价。”李七夜吐出两个字。
“食物。水。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银狐晃了晃背后的背包,“我靠这个吃饭。当然,如果你们有本事,我们也可以进行更长期的……信息互换。比如,烈火盟的老大火狼,已经知道他弟弟死在这里了,暴跳如雷,正到处打听是谁干的,估计最迟后天,他的人就会摸过来,而且这次不会是火鸦那种小角色。”
李七夜沉默了几秒。这个女人透露的信息很有价值,而且主动展示了部分诚意关于烈火盟的预警。但同样,她如此轻易地找到这里,并透露出知道火鸦之死,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她知道你的底细。
“可以交易。”李七夜终于开口,“但你怎么保证情报的真实性?”
银狐轻笑一声:“干我们这行的,信誉就是命。你可以先验货。关于烈火盟的动向,算我送的见面礼。至于‘播种者’……”她顿了顿,“那是一个最近才在高级玩家小圈子里流传的名字,据说和‘灾厄裂隙’的出现、甚至和这场游戏的‘源头’有关。他们行动诡秘,似乎在‘招募’或‘转化’有潜力的玩家,手段……很特别。更多细节,需要等价交换。”
李七夜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从烈火盟那伙人身上搜刮来的。“这些,换你关于‘播种者’已知的所有信息,以及……附近拥有治疗能力或药品的玩家或地点情报。”
银狐接过布袋,掂了掂,似乎还算满意。“爽快。”她将布袋收好,语速平稳地开始叙述:“‘播种者’的具体情报不多,只知道他们通常以小队形式行动,成员打扮统一,黑袍,面具,行踪不定。被他们‘接触’过的玩家,有的消失了,有的则实力突飞猛进但性情大变,成为他们的狂热追随者。有传言说,他们掌握着快速提升实力的‘捷径’,但代价不明。最近半个月,至少有三支实力不错的小队在他们活跃的区域失去了联系。”
“至于治疗者……往东大概五公里,老城区的防空洞附近,之前有一个小团体,领头的是个女医生,据说天赋是治疗。但前两天那里爆发了大规模畸变体潮,现在情况不明,可能还在,可能已经转移或死亡。这是我知道的最近的一个点。”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李七夜,等待回应。
李七夜消化着这些信息,尤其是关于“播种者”的部分,心中警铃大作。这和他从医院获得的信息碎片隐隐吻合。快速提升实力的“捷径”?恐怕与那“种子”和“影子”脱不了干系。
“情报收到。”李七夜点头,“以后如果有需要,怎么找你?”
“我会定期在几个固定的‘信息点’留下标记。”银狐报了两个附近相对隐蔽的地标,“看到标记,用这个频率呼叫。”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几个简单的符号,“如果我没回应,就按标记时间顺延一天。”
李七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记在心里,然后撕碎。
“合作愉快,新邻居。”银狐似乎笑了笑,身影向后微微一退,便再次融入了墙角的阴影之中,如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几秒钟后,西北角围墙外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落地声,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陈战直到这时,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好厉害的身手,比侦察兵还利索。”
李七夜望着银狐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一个神秘的情报商人,一个潜在的盟友或竞争对手,一个关于“播种者”的明确警告,以及一个可能存在的治疗者线索。
夜晚的访客,带来了危险,也带来了机遇。
暗夜的第一缕微光,似乎吸引来了第一只游曳在阴影中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