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飘出了米粥的甜香。
江霖起得很早,比往常还要早半个钟头。前一晚在后半夜才堪堪睡熟,不过两个多时辰,他就醒了过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惊动身边还在熟睡的心玥。
他站在灶台前,文火慢熬着小米粥,锅里蒸着念念爱吃的奶香小馒头,还有心玥喜欢的溏心蛋。动作依旧熟练流畅,可握着锅铲的手,却时不时会微微发颤。
昨晚在阳台落下的那些泪,像是把他心里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盼,都冲刷得干干净净。可关上门,他是心玥的丈夫,是念念的爸爸,他不能把自己的崩溃和负面情绪,带给这两个他最想护着的人。
所以他收起了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努力装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样子,把早饭一一端上桌,才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叫母女俩起床。
念念醒了就往爸爸怀里钻,小奶音软软糯糯的,早把昨天的惊吓忘了大半,搂着江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要跟爸爸去店里,找方叔叔要小饼干吃。
往常的日子里,一直都是这样。念念还没到读书的年纪,心玥白天要去学校上课,江霖就把女儿带在身边,一起去槐香小馆。后厨的老方和小李都疼这个软乎乎的小姑娘,总会提前给她备着小零食、小玩具,念念也黏爸爸,在后厨门口的小椅子上一坐,能安安静静看爸爸颠勺炒菜看大半天。这是他们一家人习以为常的日子,从来没有变过。
江霖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把她抱起来坐在餐桌前,一点点给她剥鸡蛋,眉眼间的温柔,和往常别无二致。只有坐在对面的心玥,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和笑容里那一丝勉强的疲惫。
她没戳破,只是安安静静地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轻声说:“今天店里要是忙不过来,就早点给我打电话,我没课的时候就早点回来,帮你带念念。”
“没事,老方和小李都在,忙得过来。”江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安心上你的课就行,别总惦记家里和店里的事。”
早饭吃到一半,江霖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爷爷”两个字,江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瞬间收紧,连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他和父母断了关系,可爷爷奶奶是从小把他带大的人。小时候父母偏心江鑫,顾不上他,是爷爷奶奶一口饭一口水把他喂大,他学厨受了委屈,也是爷爷奶奶偷偷塞给他零花钱,摸着他的头说“我们江霖是最有出息的”。
在这个家里,爷爷奶奶是他心底最后一点柔软的念想,也是最后一点能让他感受到亲情暖意的人。
江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接起了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爷爷。”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爷爷往常温和的声音,而是带着怒气和失望的质问,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江霖!你现在真是出息了!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爸妈养你一场,你就这么对他们?偷家里的钱,还跟你爸妈断绝关系,连你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我们老江家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江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凉了半截。他拿着手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连从小带他长大、最疼他的爷爷奶奶,也会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骂他白眼狼,认定了他偷钱,认定了他是不孝子。
“爷爷,不是我,钱不是我拿的。”江霖的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有偷钱,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还拿着孩子的事咒我断子绝孙,让我滚出那个家。”
“你还狡辩!”电话那头的爷爷更生气了,“你爸妈都跟我们说了!就是你拿的钱!你弟弟还在读书,就等着那点生活费,你都要偷!江霖,我们以前怎么教你的?你就是这么做人的?你爸妈说的还能有假?他们还能冤枉你这个亲儿子不成?”
“他们为什么不能冤枉我?”江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里满是绝望,“从小到大,他们眼里只有江鑫,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掏心掏肺贴补家里二十多年,在他们眼里,我连江鑫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现在他们丢了钱,一口咬定是我偷的,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连你们也不信我,是吗?”
“我们只信你爸妈说的!”奶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抢了过来,带着哭腔,却字字都像刀子,扎进江霖的心脏,“江霖,你赶紧给你爸妈道歉,把钱还回去,好好跟他们认错!不然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孙子!你要是真跟你爸妈断绝关系,以后就别再回老宅,别再认我们这两个老东西!”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母的辱骂、诅咒、绝情,他都咬着牙扛住了,可连从小把他带大的爷爷奶奶,也不信他,也站在他的对立面,用最伤人的话逼他认错。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亲情的念想,彻底碎了。
江霖没再解释,也没再争辩。电话那头爷爷奶奶还在骂着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心口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空落落的,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爷爷奶奶都停了下来,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放在了餐桌上。
整个餐厅瞬间陷入了死寂。念念似乎察觉到爸爸不对劲,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喊:“爸爸?”
江霖回过神,低头看向女儿,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怎么也扬不起来,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心玥坐在对面,把电话里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心疼得指尖都在发抖。她站起身,走到江霖身边,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肩膀,轻声说:“老公,别往心里去,他们只是被蒙蔽了,我信你,我永远都信你。”
江霖侧过头,看着心玥眼里的心疼,心里那块冰封的地方,才泛起了一丝暖意。他伸手,把心玥和念念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心玥的发顶,没说话,只是抱得很紧很紧。
过了好半晌,他才松开她们,重新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说出了一句和往常完全不同,也是他第一次对心玥撒的谎。
“时间不早了,你该去学校了。”他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天店里要备的菜多,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我怕是顾不上念念。你今天带着念念一起去学校,好不好?”
心玥愣了一下。
她太清楚了,江霖有多疼念念,也多喜欢把女儿带在身边,哪怕后厨再忙,也从来没说过顾不上女儿,更从来没让她带着念念去学校上过班。
可看着江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空洞,她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她知道,他现在心里太苦了,或许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想让女儿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于是她点了点头,伸手牵住念念的小手,柔声应道:“好,那我带着念念去学校,正好我上午只有两节课,办公室的李老师也喜欢念念,能帮我照看着。你去店里别太累了,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不许自己憋着,知道吗?”
“知道了,放心吧。”江霖笑着应下,送她们母女俩到门口,在念念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又抱了抱心玥,“路上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看着心玥牵着念念的手,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江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殆尽。
他靠在门上,站了很久很久,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失望。
他掏心掏肺对待了二十多年的家,他视若至亲的人,到最后,没有一个人信他。
父母骂他白眼狼,咒他断子绝孙,让他滚。
从小带他长大的爷爷奶奶,让他认错,说就当没他这个孙子。
他在这个世界上,好像除了心玥和念念,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电梯早就到了一楼,心玥的车也早就开走了。江霖缓缓直起身,没有去换去店里穿的工作服,也没有拿后厨的钥匙,只是拿起玄关柜上的钱包和手机,随手带上了门,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他没有下楼,也没有往小区门口走,就只是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往上走,一层又一层,直到走到了顶楼的天台。
而另一边,心玥开车带着念念到了学校,先把念念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跟相熟的同事打好了招呼,托人家帮忙照看一会儿,才拿着教案去了教室。
两节课很快就上完了,她回到办公室,看着念念乖乖坐在小椅子上画画,心里却始终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江霖早上接完电话后的样子,还有那句反常的、让她带念念来学校的话,始终在她脑子里转。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拿出手机,给槐香小馆的老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老方的声音隔着后厨的油烟和嘈杂传过来:“喂?嫂子?怎么了?”
心玥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问:“小方,江霖到店里了吗?他今天过去上班了吗?”
“没有啊。”老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江哥今天没来店里啊,我还以为他家里有事,晚点过来呢,正想给他打电话问问。怎么了嫂子,江哥没跟你在一起?”
心玥拿着手机的手,瞬间就抖了。
挂了电话,她跟同事匆匆交代了两句,抱着念念就往楼下跑,疯了一样给江霖打电话,可电话拨过去,只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开车往槐香小馆赶,又绕回了小区,问了保安,查了监控,都没看到江霖开车出去,也没看到他走出小区大门。
这个她爱了这么久、永远沉稳可靠,永远能为她和念念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在被全世界的至亲都抛弃之后,就这么消失了。
心玥站在小区楼下,看着一栋栋高耸的居民楼,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心里只有一个疯了一样的念头:江霖,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