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江霖是被一阵裹挟着湖水湿气的晚风惊醒的。
风卷着初春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老槐树叶淡淡的清苦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心玥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也是江霖刻进骨子里、放在心尖上最喜欢的味道,是他无论走多远、陷得多深,都能循着找到归途的安心。
他的头沉得厉害,宿醉带来的钝痛一下下敲打着太阳穴,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喉咙干得像冒了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涩意,浑身的骨头都透着酸软无力,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可奇怪的是,身上却暖烘烘的,半点没有在湖边野地坐了大半天的刺骨寒意,连原本冻得冰凉的手,都被严严实实地捂在一个温热柔软的掌心里,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熨帖了他四肢百骸的冷。
混沌的意识像是沉在水里,一点点往上浮,从模糊到清晰,他先是动了动被攥着的手指,感受到掌心那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才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最先撞入眼底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刺眼的日光,而是漫天泼洒开来的星光。
天早就黑透了。
镜山湖的郊野没有城市里晃眼的霓虹与光污染,墨蓝色的天幕像一块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绒布,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子,亮得晃眼,一眨一眨地垂在湖面上方。平静的湖水倒映着整片星空,风一吹,便漾开一湖碎钻,粼粼的波光晃得人眼眶发酸。
身边的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枝桠,细碎的叶子沙沙作响,树影落在地上,像一把温柔的巨伞,严严实实地笼着他和身边的人。
江霖微微动了动身体,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蜷缩着靠在心玥的怀里,头正枕着她的小腹,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她的米白色风衣,上面还留着她身上清浅的栀子花香。而她就这么靠着粗糙的槐树干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所有往脸上刮的湖风,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捂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他的背上,像哄孩子睡觉一样,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他的后背。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腿早就麻了,身体在极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可她却半点都没挪动过位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眠。
江霖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盛满了温柔与心疼的眼睛里。
心玥就这么低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原本清亮的眸子肿得像核桃,眼周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哭了太久太久。从夕阳西下到星光满天,她就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守了他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在他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她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看着他不安的睡颜渐渐安稳,看着他在梦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不是我拿的”“爷爷奶奶,我没有”,看着他眼角时不时滑落的泪,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反复攥紧、揉碎,疼得连呼吸都跟着发颤。她无数次想伸手抱抱他,想叫醒他,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了,他太累了。
从昨天老宅里那场撕破脸皮的对峙,到深夜阳台无声的崩溃,再到今天清晨爷爷奶奶那通彻底斩断他所有亲情念想的电话,他那根紧绷了二十多年的弦,早就已经撑到了极限。他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父母活,为弟弟活,为爷爷奶奶活,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他受了委屈从来都是自己咽,扛不住了也只会一个人躲起来,从来不肯把脆弱露给任何人看。
如今他好不容易卸下了所有铠甲,在这棵老槐树下得了片刻的安眠,她怎么忍心叫醒他。
期间老方和小李打了无数个电话过来,问她找到江霖没有,要不要他们带人过来一起找,她都压着嗓子,用气声回了一句“找到了,他没事,你们别过来了,让他静一静”,然后就挂了电话,怕电话铃声吵到他。她甚至连手机都调成了静音,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替他挡风,给他暖手,守着她的男孩,在这无人的湖湾里,拥有片刻不用强撑的温柔。
看到他睁开眼,彻底醒过来的那一刻,心玥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骤然松了下来。积攒了一整天的害怕、焦急、担忧与心疼,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甚至没等江霖开口说一句话,就猛地俯下身,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勒得江霖的后背都有些发疼,仿佛生怕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就会再次躲进无人的角落,让她疯了一样翻遍整座城市也找不到。
怀里的人在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声音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哽咽与哭腔,贴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句,重重地砸进江霖的心脏里。
“江霖,你终于醒了。”
“下次有事,不要再一个人跑掉了,好不好?不要再关手机,不要再玩消失了,我真的快要吓死了。”
她的眼泪顺着下颌线滑落,一滴一滴,滚烫地砸进江霖的颈窝里,像烧红的细针,一下子就戳中了他心里最软、最脆弱的地方。
“我找了你整整一天。”心玥抱着他,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细数着,“从小区到槐香小馆,从你学厨的老店到你常去的菜市场,我把你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我喊你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出血了,都听不到你应我一声。我闯了三个红灯,跑的时候崴了脚,我都不敢停,我怕我慢一步,就找不到你了。”
“老方和小李带着几个相熟的朋友,全城都在找你,他们一口一个嫂子地问我情况,说要把整座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你,可他们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打不通。我看着定位在镜山湖,却在主景区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你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真的怕……我怕我找不到你了,我怕你出什么事。”
她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出了声,像个终于找到丢失珍宝的孩子,积攒了一整天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释放了出来。
“我不能失去你,老公。念念也不能没有爸爸。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念念该怎么办啊?”
江霖浑身一僵,抬起手,笨拙地、轻轻拍着她不停颤抖的后背,喉咙干得厉害,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对不起”。
他看着心玥此刻的样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一时的逃避,到底给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与恐惧。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额前的碎发粘在满是泪痕的脸上;裤脚和帆布鞋上全是泥点和露水,湿了大半,显然是在湖边的野地里跑了太久;脚踝处还微微肿着,是跑的时候崴到的,可她却愣是一声没吭,找了他整整一天;原本清亮好听的嗓子,此刻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费劲的气声;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肿得通红,里面全是后怕与心疼。
他只想着自己心里的苦,只想着躲起来一个人扛,只觉得自己被全世界背弃了,却忘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她,还有念念,她们会因为他的消失慌了手脚,会因为他的绝望彻夜难安,会拼了命地找他,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全世界。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心玥松开他一点,抬手捧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泪,红着眼睛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指责,只有化不开的心疼,“我知道你很累,老公。我知道他们伤透了你的心,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知道你快扛不住了。”
“你从小到大都在替别人着想,替别人扛事,什么苦都自己咽,什么委屈都自己憋。你在酒店被人构陷开除,多年的打拼一朝清零,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转头对着我还是笑着说没事,没跟我说过一句难;你攒了好几年的开店启动金被人骗走大半,连槐香小馆的门头都快装不起了,怕我跟着着急,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周转得开,半点没让我跟着操心;就连弘宇走的时候,你明明是最痛的那一个,他虽不是我亲生,却是我打心底认下的孩子,我陪着你守着小小的弘宇,陪着你熬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可你怕我跟着掉眼泪,连崩溃都要挑我睡着的时候,从来不肯在我面前露半分脆弱。”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只把温柔和安稳留给我和念念。可江霖,你也是人啊,你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唇上,还带着清浅的栀子花香,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给他听,也刻进他的骨子里。
“累了咱们就好好休息,好不好?不想面对的事,咱们就不面对,不想见的人,咱们就永远不见。无论你想干什么,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你想在这里坐一夜,我就陪你坐一夜;你想回家,我就陪你回家;你想什么都不说,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你,什么都不问。”
“江霖,你给我记住了。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你,就算所有人都背弃你,我都相信你,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那2400块钱,不是你拿的,我信;你二十多年对家里的掏心掏肺,我看在眼里;你受的所有委屈,所有不公,我都替你记着。”
“你不是孤家寡人,你有我,有念念,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永远是你的退路。只要你回头,我们永远都在。”
这句话,像一道暖融融的光,瞬间劈开了江霖心里笼罩了一整天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父母的辱骂与诅咒,爷爷奶奶的不信任与绝情,全世界的背弃与质疑,那些像潮水一样快要将他淹没的绝望与寒心,在这一刻,被心玥温柔的话语,尽数驱散了。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以为自己再也哭不出来了。可在心玥温柔的注视里,在她一句句坚定的承诺里,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安心。
他终于知道,哪怕全世界都不要他了,哪怕所有的血缘亲情都尽数斩断,也还有一个人,会坚定不移地走向他,会抱着他,告诉他,我永远信你,我永远陪着你。
江霖看着眼前红着眼睛,却依旧温柔地、坚定地看着他的姑娘,再也忍不住,低下头,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半分情欲,只有铺天盖地的爱意,和藏不住的歉意、委屈与依赖。他的唇还带着微凉的酒气,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吻得很轻,很缓,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进两人相触的唇齿间,咸涩的,却又带着滚烫的暖意,还有那抹他最爱的、清浅的栀子花香。
心玥闭上眼,抬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踮着脚尖回应着他的吻,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在漫天星光下,在老槐树的见证里,把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融进了这个温柔的吻里。
晚风卷着槐树叶的轻响,轻轻拂过相拥的两个人,湖面的星光晃啊晃,温柔地裹住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世间所有的风雨与恶意,都被隔绝在了这片温柔之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霖才松开她,额头依旧抵着她的,沙哑着嗓子,一遍遍地跟她说:“对不起,老婆,让你担心了。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心玥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用指腹温柔地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声音软软的,“只要你没事,就什么都没关系。”
她说着,转身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的瞬间,温热的水汽涌了出来,带着淡淡的蜂蜜甜香。她递到江霖嘴边,像哄孩子一样轻声说:“来,喝点温水,加了蜂蜜,润润嗓子。你喝了那么多白酒,嗓子肯定烧坏了,慢慢喝,不着急。”
江霖看着她递过来的保温杯,眼眶又是一热。原来她来找他的时候,就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温水、蜂蜜、他爱吃的豆沙面包,甚至还有醒酒药,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背包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喝着温热的蜂蜜水。温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也暖透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喝完水,心玥又拿出面包,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到他嘴边。江霖乖乖地张嘴吃着,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姑娘,心里那块空了一整天的地方,被她的温柔一点点填满了。
他失去了血缘里的所有亲情,被生他养他的人弃之如敝履,可他却拥有了这世间最珍贵的、永远不会背弃他的爱。
等他吃完东西,缓过劲来,心玥才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指尖触到他依旧微凉的脸颊,又赶紧用掌心捂住:“夜里风越来越大了,我们回家好不好?念念还在学校的李老师家里,下午跟我视频的时候,还哭着要找爸爸妈妈呢。”
提到念念,江霖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心玥扶着他从地上站起来,他坐了太久,又喝了大半瓶白酒,腿麻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心玥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像扶着一件稀世珍宝,半步都不肯松开。
江霖反手紧紧攥住心玥的手,十指相扣,扣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头看着身边紧紧牵着他的手,半步都不离他左右的姑娘,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栀子花香,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辈子,就算是拼了命,也不能辜负这个姑娘。
两人一步步走出了这片偏僻的湖湾,走向了停在小道尽头的车。江霖坐进副驾驶,看着心玥绕到驾驶座,坐进来之后,先伸手替他系好了安全带,又摸了摸他的手,确认是暖的,才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镜山湖,往灯火通明的市区开去。窗外的星光一路相随,路边的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暖黄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心玥专注开车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连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都带着她身上那抹他最爱的栀子花香。
江霖就这么侧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又红了眼眶。
他拿出手机,终于按下了开机键。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瞬间涌了进来,有老方的,有小李的,有几个相熟的朋友的,最多的,还是心玥的。几十条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消息,从最开始的焦急询问,到后来的心疼安抚,再到最后的带着哭腔的恳求,一字一句,都看得他心口发疼。
他点开和心玥的聊天框,指尖颤抖着,打下了一行字:老婆,谢谢你。我爱你。
正在开车的心玥感觉到手机震动,瞥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腾出一只手,伸过去,再次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车子一路开到了学校的家属院,心玥牵着江霖的手,上楼去接念念。门一打开,念念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江霖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你去哪里了呀!念念好想你!”
江霖蹲下身,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鼻尖蹭着女儿软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地应着:“爸爸也想念念,对不起,让念念担心了。”
念念伸出小胖手,摸了摸爸爸的脸,又摸了摸他红红的眼睛,嘟着小嘴说:“爸爸不哭,念念给爸爸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看着女儿软乎乎的小脸,听着她奶声奶气的安慰,江霖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了。
他有念念,有心玥,他有家。这就够了。
抱着念念,牵着心玥,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温柔,星光璀璨,江霖低头看着身边的一大一小,鼻尖萦绕着那抹熟悉的栀子花香,心里无比笃定。
那些伤他的人,那些背弃他的人,他可以不去计较,可以就此别过,各生欢喜。可他受的委屈,他挨的骂,他被平白无故扣上的污名,心玥不会就这么算了。
走在身侧的心玥,看着江霖抱着女儿温柔的侧脸,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换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霖,你放心。你顾念血缘情分,不忍心做的事,我来做。你受的所有委屈,所有不公,我都会替你,一点一点,完完整整的,全都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