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被重重关上,江父江母带着人灰溜溜逃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方才还喧嚣震天的槐香小馆,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还飘着老汤底打翻后的腥气,混着碎瓷片的冷意,满地狼藉刺得人眼睛生疼。翻倒的餐桌、碎裂的碗碟、被砸烂的收银机、裂成两半的木质招牌,还有洒了一地的食材和浓汤,把这家江霖攒了十几年学厨积蓄、熬了无数个日夜才开起来,开业还不到半年的小店,糟蹋得面目全非。
江霖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怀里紧紧抱着念念,肩膀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可方才歇斯底里的崩溃和嘶吼,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尽数敛了下去。他慢慢松开怀里的小姑娘,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还没干的眼泪,把她交到心玥手里,然后站起身,朝着一旁的老方和小李走了过去。
两人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额角往下流,衣服也被扯得皱巴巴的,见江霖走过来,连忙上前:“江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江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完全没有方才濒临崩溃的模样,他伸手看着两人额角的伤,眼底满是愧疚,“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们了,让你们跟着我受了无妄之灾。”
“江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老方立刻摆手,“那对老东西就是疯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先把店里收拾一下,午市……”
“不用收拾了。”江霖打断了他的话,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今天不营业了,你们俩先回去吧,去医院把伤口处理一下,医药费全算我的,这段时间带薪休假,等我通知了再回来上班。”
“那怎么行!”小李急了,“店里都这样了,我们怎么能走?这店从开业就是我们仨一起盯着,哪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听我的,先回去。”江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店里的事我自己处理,放心,出不了事。”
老方和小李对视一眼,看着江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终究还是没再坚持。他们是江霖开业时亲自招进来的,共事这小半年,最清楚这家店对江霖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从十几岁当学徒开始,藏了十几年的梦想,好不容易才落地生根,如今却被砸得稀碎。再多的安慰也无济于事,两人又叮嘱了心玥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店里。
店门再次被关上,又被江霖麻木地落了锁,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满地的狼藉,仿佛那间被砸烂的小店,连同他半生的执念,都在刚才的歇斯底里里,被一同碾碎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心玥怀里接过念念,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像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实在的重量。
心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颤,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替他拎着落在一旁的随身物品,牵着他空着的那只冰凉的手,一步步走出了这条街,上了车。
一路无话。
江霖全程目视着前方,眼神空洞,怀里的念念安安静静地窝着,不敢出声打扰爸爸,只是用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心玥坐在副驾,时不时侧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了——她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都像是往他淌血的心上撒盐。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车子开进小区,停进车库,江霖依旧是麻木地抱着念念下车,上楼,开门,进家。
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暖黄的灯光洒满了这个他们一手布置起来的、满是烟火气的家,可却暖不透江霖眼底的寒意。他机械地换了鞋,把念念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就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前,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沙发,脊背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极致的颓然。眼睛睁着,望着前方空白的电视墙,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窗外的天从亮到黑,又从黑到亮,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不吃不喝,不睡不语。
心玥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疼得快要碎了。她把念念哄睡在儿童房里,出来就守在他身边,把温了一遍又一遍的水递到他嘴边,声音放得极柔:“老公,先喝口水,好不好?”
他没动,也没应声,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她又把熬好的粥端过来,用勺子舀起温热的粥,递到他唇边,轻声哄着:“那吃口粥,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身体会扛不住的。”
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嘴唇紧闭,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只有当念念醒了,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爬到他腿上,伸出小小的胳膊抱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的脸上,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抱抱”的时候,他才会有一丝微弱的反应——机械地抬手,轻轻摸一摸女儿的头,指尖带着冰凉的温度,却依旧不说话,不喝水,也不吃东西,等念念被哄去玩了,他又重新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就这样,整整两天两夜。
他没合过一次眼,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几口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温和有神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和麻木。
他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自我拉扯和自责里。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江父江母的辱骂,是“小偷”“不孝子”“白眼狼”八个字,是槐香小馆里满地的狼藉,是老方和小李额角的伤,是念念被吓得煞白的小脸,是心玥泛红的眼眶。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他错了?是不是他真的太不孝了?如果他当初乖乖把江鑫的生活费给了,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是不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反抗,就该一辈子被他们压榨,身边的人就不会跟着他受委屈?是不是他连自己好不容易开起来的店都护不住,连妻女都护不住,什么都做不好?
养育之恩和锥心之痛再次疯狂撕扯着他,比之前更甚。这一次,还多了护不住家人、守不住刚起步的梦想的无力和自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死死困住,喘不过气。
心玥看着他一点点把自己封闭起来,看着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心疼到极致,也愤怒到了极致。
她之前总想着,血浓于水,凡事留一线,上一次在老宅,她已经拆穿了他们的谎言,也放下过狠话,警告过他们不要再招惹江霖。可她错了,一味的退让和口头警告,换不来对方的收手,只会让他们觉得江霖软弱可欺,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一次次把江霖逼上绝路。
她也清楚,走法律途径,让他们赔点钱、受点治安处罚,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痛不痒。江父江母活了一辈子,最看重的从来不是钱,而是那张脸,是在老家村里、宗族亲戚面前的体面,是他们一辈子标榜的“慈父慈母”“教子有方”的名声,是他们拿在手里压了江霖一辈子的“孝道”牌坊,是在邻里间被人捧着、羡慕着的虚荣。
既然他们最看重这个,那她就亲手把这层光鲜的皮彻底撕下来,把他们藏在体面背后的龌龊、贪婪、偏心、刻薄,完完全全摊在太阳底下,让他们在最在意的人面前丢尽脸面,在老家抬不起头,再也没法拿着“长辈”“孝道”的幌子来压榨江霖。
这才是最精准、最狠的反击,也是他们唯一会疼、会怕的方式。
就在江霖把自己困在黑暗里的第三天,心玥的反击计划,正式拉开了序幕。
她先是导出了槐香小馆里完整的监控录像,从江父江母带人踹门闯入,到当众辱骂江霖、疯狂打砸店铺、动手伤人的全过程,一分一秒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还特意截出了几个关键片段,备份了好几份。
接着,她翻出了家里的银行卡流水、转账记录,从江霖刚学厨能赚钱开始,给江父江母、给江鑫转的每一笔钱,初中到高中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家里的房贷、老两口的日常开销、逢年过节的过节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全都整理打印出来,每一笔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她还翻出了之前的通话录音——江父江母打电话逼江霖给钱、冤枉江霖偷江鑫生活费、对着江霖破口大骂的内容,还有爷爷奶奶打电话来指责江霖时,她在一旁录下的、老两口亲口说的“江父江母只敢在背后挑唆,不敢当着老人的面说实话”的内容,全都分门别类整理好。
这些东西,她不是要交给法院,而是要送到江父江母最在意的那些人手里。
她先是联系了江霖老家村里的村支书,还有江家宗族里最有威望的几位长辈,先是客客气气地自报家门,然后把江父江母这些年如何压榨大儿子、偏心小儿子,如何冤枉江霖偷钱,如何带着人打砸江霖的店铺、把江霖逼到崩溃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把整理好的转账记录、监控片段、录音证据,一一发了过去。
紧接着,她又把这些证据,发给了江家所有沾亲带故的亲戚,还有江父江母平日里来往最密切、最爱一起攀比炫耀的老街坊邻居。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一句辱骂,只把事实和证据摆出来,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向江父江母最在意的体面。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手机里不断弹出来的、亲戚们震惊追问的消息,眼神冷得像冰。这还不够,她要亲自回一趟老宅,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们的真面目彻底撕开,让他们这辈子都没法再拿着“长辈”的身份压江霖,没法再靠着虚假的体面在村里立足。
最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岳父岳母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着母亲温柔的一声“玥玥”,心玥积攒了几天的委屈和心疼,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把店里发生的一切,江霖被打砸逼到崩溃、如今不吃不喝把自己封闭在沙发上的状态,还有她已经做的、打算做的反击计划,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父母。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紧接着就传来岳母压抑的哭声,和岳父气得发抖的声音:“这群混账东西!简直是欺人太甚!玥玥你做得对,他们要脸,咱们就把他们的脸撕烂!你别哭,也别慌,我和你妈现在就开车过去,我们马上就到!你照顾好江霖和念念,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们顶着!”
挂了电话,心玥走到客厅,蹲在江霖面前,伸手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看着他空洞的眼睛,轻声说:“老公,爸妈要来了。你别怕,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我和爸妈,还有念念,永远都陪着你。”
江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凌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家里的寂静。
心玥打开门,就看到连夜开车赶了三个多小时路的岳父岳母,站在门口,眼里满是焦急和心疼。岳母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装着给江霖和念念熬的粥和小菜,岳父则是一脸怒容,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形容枯槁、眼底空洞,三天来几乎没动过地方的江霖。
那一刻,岳父攥紧的拳头咯吱作响,岳母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两人快步走过去,岳父蹲下身,伸手重重拍了拍江霖冰凉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江霖,别怕,爸妈来了。有爸妈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天塌下来,我们给你顶着。他们要脸,我们就让他们这辈子都没脸见人!”
岳母也蹲下来,看着江霖瘦得脱了形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凹陷的脸颊,声音温柔又哽咽:“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咱不跟他们置气,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店砸了没关系,我们重新装,重新开。他们欠你的,爸妈和玥玥,一定帮你一分一分,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窝在儿童房门口,偷偷看着爸爸的念念,也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爬到江霖的腿上,伸出小手抱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的脸上,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吃饭。爸爸,抱抱。”
江霖慢慢转动了一下僵硬的眼珠,看着眼前满眼心疼的两位老人,看着身边红着眼眶,却眼神坚定、浑身带着锋芒的心玥,看着怀里正用小手摸着他脸的念念,空洞了三天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带着无尽委屈的哽咽:“爸,妈……”
眼泪,终于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