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一句:“使者可知,朝廷为何要让本侯来颍川屯田?”
田仁没想到对方反问,于是思索起来。
霍平却自问自答:“许县屯田,不是为了种几亩粮食,是为了经营西域。以大汉丝绸、茶叶等,换取黄金、玉石、良马。表面是屯田,实则以此为媒,聚拢西域财富。
许县屯田与其他地方屯田的意义不同,换句话说,就是为陛下、太子打造一个样板。若此行可成,便可推广天下。实现不废刀兵,聚四海之财为大汉所用。”
田仁听得懵懵懂懂,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只不过这与私兵有什么关系?
田仁道:“侯爷,我问的是……”
霍平挥手将其打断,然后说道:“我知道使者问的是私甲,本侯攒这些兵甲,目的是为西域行商做准备。西域商路凶险,沿途马贼横行,匈奴游骑出没。没有足够的护卫,货物运不过去,人也回不来。这些兵甲,是屯田庄未来需要的护卫,不是私兵。”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至于超标——使者有所不知,本侯屯田庄的价值远超普通屯田庄,自然需要护卫远超于其他屯田庄。换言之,这些护卫创造的财富,将远远超过朝廷预期。”
田仁沉吟片刻,忽然问:“侯爷口口声声说屯田庄将创造巨大财富,且今年可有成效,不知能创造的财富价值几何?”
霍平看着他,目光幽深:“今年屯田庄将前往西域小试,目标是要赚许县十年赋税。”
田仁瞳孔微缩。
十年赋税。
许县虽是小县,一年赋税也有数百万钱。
十年,便是数千万,这可抵得上一个颍川郡了。
一个屯田庄,能创造一个郡的赋税。
私甲超标还是事么?
而且屯田庄的创建,朝廷可是一毛不拔。
仅仅一年时间,霍平便敢说创造如此价值,不可谓不令人震惊。
若是屯田庄还能发展,这能为大汉带来多少利润?
霍平淡淡道:“使者可将此话汇报给陛下、太子,届时本侯自当向朝廷报账,一粒米、一文钱,都不会少。”
田仁沉默良久。
他原本过来,准备的一整套连招,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甚至反过来,他被对方镇住了。
田仁不免打量霍平,一个从未入朝堂之人,面对自己的质询,竟然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然后一句话,就打中自己七寸,让自己甚至不敢再刁难对方。
这份机锋,这份从容,这份恰到好处的锋芒与收敛……
让田仁死死被压制,不免收起了之前的倨傲。
毕竟对方若真能做成此事,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自己现在还想要拿捏对方,这不是没事找抽么。
田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这是朝廷的处置。许氏田产、盐井、商铺,尽数充公,交由天命侯处置。此乃太子仁德,侯爷好自为之。”
霍平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他朝田仁拱了拱手:“多谢使者。本侯定不负朝廷、陛下、太子所托。”
田仁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侯爷这些话,是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的?”
霍平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坦然,几分神秘。
“使者觉得呢?”
田仁没有追问。
毕竟若背后真有高人,怕也不是自己这个副使能够一探究竟的。
这小小屯田庄,看起来水很深啊。
他转身回到马车旁,掀帘进去。
霍平目送马车离去,等到他转身,这才看到朱家主颇为欣赏地看着自己。
“表现得不错。”
刘彻呵呵一笑。
张顺见状赶忙躲到一边,不敢听两人对话。
霍平也不在意走了过去:“家主,你教我这一套还挺管用的。一番大道理,竟然就能把我之前的事情全部平了。您老,果然老奸巨猾啊。”
听到老奸巨猾的评价,刘彻嘴角抽了一下,没好气道:“你懂什么,当今陛下以仁德治天下,以圣人之言教化万民。用圣人之言为自己解释,至少在道德层面,没人能说你什么。”
霍平想了想问道:“这圣人之言比汉律还大?”
“那要看你怎么用。”
刘彻说道:“圣人之言非为信,乃为用。用其名以正己,用其义以缚人,用其辩以惑敌。圣人之言自有其真义,取真义而用之,谁人能驳?此乃‘盗真火以烹虚羹’,谋之上道。”
霍平闻言,似有所悟:“也就是说,站在道德制高点,一本正经说大话?”
刘彻一愣,继而打量着霍平:“你小子倒有点一针见血的意思,若你是在乱世,怕是也能成为一方诸侯。”
听到对方的夸赞,霍平得意一笑:“家主谬赞,我看家主事事通透,若是在乱世,怕是能当皇帝。”
刘彻想了想,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借你吉言。朕若当皇帝,让你当大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看这小老头狂放不羁,霍平也不禁笑了起来。
都说现代人狂,古人狂起来也是不要命的狂,夸他两句,这小老头都敢自称为朕了。
还挺对自己脾气!
……
另一边,马车回到了许县。
霍光下车,步入院中。
这是专门为绣衣直指御史准备的住处。
由于霍光提了要求,所以这里简朴却整洁,一几一榻,一盏油灯。
他在案前坐下,久久没有动。
刚刚屯田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上演。
尤其霍平那些回答,令他不免深思。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脚步声响起,田仁掀帘而入。
“霍公。”
霍光抬眼看他。
田仁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低声道:“下官与那天命侯一番对答,有一事不解。”
霍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田仁斟酌着词句:“此人言辞机敏,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处处透着……怎么说呢,不像是个从未入朝堂之人。他回答下官的那些话,句句滴水不漏,却又句句藏着锋芒,不是寻常人能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官斗胆猜测,此人背后,当有高人指点。”
霍光沉默良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微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高人……”
田仁看着他,不敢接话。
霍光深吸一口气:“我大概知道这背后高人是谁,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看似平静的表情下,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