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把鸡放进木盆里，从灶房提了一壶滚水浇上去，翻了个身，再浇一遍，蹲下来拔毛。鸡毛被热水一烫，一捋就掉，露出白生生的皮。
“内脏拿出来，别扔，单独炒。用剁椒炒，辣乎乎的，下饭。”陈大山把鸡开膛，小心地掏出内脏——鸡心、鸡肝、鸡胗，还有一串黄澄澄的鸡油。
苏小音接过内脏，在清水下面冲了冲，放进另一个碗里：“行，内脏我拿出来单独炒，剁椒多放点，你爱吃。”
她端着碗进了灶房，站在灶台边又问了一句：“娘，这鸡都炖了还是炖一半？今天过年，菜多，都炖了怕吃不完。”
陈母从堂屋过来，探头看了看那只肥鸡，想了一下：“炖一半吧。剩下的冻起来。鸡腿剁下来留着，孩子们爱吃。鸡翅膀也留着，明天再吃。鸡架子炖汤。”她用手指在鸡身上比划了一下，“从这里切开，上半截炖，下半截冻上。”
苏小音应了一声，吩咐陈大山把鸡剁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陈母，小的那半用油纸包了，放到后院的大缸里冻着。缸里的雪还没化，比冰窖还凉，肉放进去几天都不会坏。
灶房里飘出了炖鸡的香味，混着葱姜的辛辣和酱油的咸香。陈母把鸡块下锅煸炒到金黄，加了开水，小火慢炖。锅盖盖严，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扑在窗户上，凝成一层白雾。
“小清，糕点好了没有？孩子们都馋了。”苏小音从灶房探出头，朝东厢房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苏小清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糕点从灶房另一侧的小厨房走出来——她嫌大灶火烧得太旺，做糕点火候不好控，特意在旁边支了个小炭炉。盘子里摆着新出锅的糕点，有桃花形状的、有葫芦形状的，还有几个小鱼的，个个金黄饱满，冒着热气。
“大家过来吃糕点，新出锅的，热乎着呢！”苏小清把盘子放在堂屋桌上。
孩子们立刻围过来。石头挑了一个鱼的，咬一口，酥皮掉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枣泥馅，甜丝丝的，混着面香，在嘴里化开。阿吉和阿福抢着挑桃花形状的，青青拿了一个葫芦的，小口小口地吃。
苏小音拿起一个桃花形状的，掰开，里面是满满的枣泥夹心，色泽油润，甜而不腻。她嚼了嚼，眼睛一亮：“这个好吃！明天多做点，拿到铺子里去卖。带夹心的肯定好卖，比光面的强。”
陈小河靠在门框上，手里也拿着一个糕点，看着苏小清，笑得眼睛弯弯的：“小清，你手真巧，做了这么多样的糕点。这桃花形状的，怎么捏出来的？”
苏小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翻着笸箩里的模具：“大哥刻的模具，我就往里按。桃花那个是新的，大哥前几天做的。”
陈大山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鸡毛，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接着干活。
陈父把最后一张福字贴在大门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不正，拍拍手上的浆糊，进了灶房。灶台上炖着鸡，另一个锅里烧着水，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腊肉和笋干。他闻了闻，舒服地舒了口气。
“老头子，你去把后院那桶水提到灶房来，一会儿烫猪头用。”陈母的声音从灶房深处传来。
陈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堂屋里，孩子们还在抢糕点吃。青青把最后一块桃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给阿福，一半自己留着。陈母从灶房出来，看见桌上少了半盘子糕点，伸手在石头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骂道：“留点肚子，晚上还有好吃的。今年年夜饭八个菜，有鱼有肉，现在就吃饱了一会儿还怎么吃？”
石头缩了缩脖子，把手里咬了一半的糕点放回盘子里，拉着阿吉去院子里看贴对联。
灶房里热气蒸腾，陈母、苏小音、苏小清三人挤在里面，切菜、炖肉、蒸馒头，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香味一阵接一阵地飘出来。灶膛里的火烧得通红，映在墙上的人影忽大忽小，像一出热闹的皮影戏。
陈大山收拾完鸡，又去后院劈了一捆柴码在灶房门口，才坐下来歇了口气。苏小音从灶房端了一碗山楂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暖了，心也暖了。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听着家人们说笑的声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年，算是到了。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在巷子里噼里啪啦地响开了。陈家的宅子里，孩子们被鞭炮声吵醒，一骨碌爬起来，嚷嚷着要出去捡哑炮。陈母拦住他们，给每人发了一身新衣裳，催着洗漱。石头穿上新棉袄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阿吉和阿福扯着衣角比比谁的颜色鲜亮，青青头发上扎了朵红绢花，被陈母夸了一句“好看”，抿着嘴笑了半天。
吃完饺子，一家人收拾利索，在堂屋里坐下。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苏小清昨天做的糕点，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陈大山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先开了口：“爹，开春之后的事，您怎么安排的？趁今天得闲，咱们合计合计。”
陈父把旱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地说：“春播也雇人，我已经找好了。还是老李家兄弟俩和老赵家大儿子，干活实在，用着顺手。种子的事，等过完年我去问问德哥，看他们什么时候去临县买，咱们跟着一起去。今年瓜苗得多买一些，这两年咱家的瓜算是在县城有了口碑，不能松劲儿。西瓜、甜瓜都得多种点，去年好些老顾客没买够，今年不能让人家再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