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音点头,从炕梢搬过笸箩,里面有各色碎布头、丝线、剪刀、顶针。她挑了几块颜色鲜亮的布头开始做绢花。她先把布剪成大小不一的圆形,用烛火燎边,再一层层叠起来,用针线固定,中间缀上一颗小米珠或一小段流苏。绢花做起来不复杂,但极要耐心,一层叠偏了,整朵花就歪了。苏小音做得快,手上不停,一会儿功夫就攒了十来朵。桃花粉嫩,梅花清雅,牡丹富丽,堆在小碟子里,像真的一样。
陈母也搬了张凳子坐过来,手里拿着几根红绳打络子。她手巧,虽然不会绣花,但打络子是一把好手,万字结、如意结、双钱结,打得又快又齐整。她一边编一边抬头看两个儿媳妇,忽然想起什么,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那天在河边洗衣服,看见河滩上有不少好看的石头,”陈母举起手里编了一半的络子,上头还缺个坠子,“白色的底子带着红丝,还有的青绿青绿的,圆溜溜的,比铺子里卖的珠子不差。你们说捡回来一些,串到头绳上,按到绢花上,能不能好看?”
苏小音停下手里的活,认真想了一下,眼睛一亮:“娘这个主意好!天然石头比假珠子还有味道,而且不花钱,捡回来洗干净就能用。等到开春冰化了,我们去河边捡一些回来试试。”
苏小清也抬起头,兴致勃勃:“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有人用河里的雨花石做耳坠,可好看了。咱们不做那么精细的,就挑形状圆润、颜色好看的,打个眼穿起来,挂在头绳或络子上,肯定有人喜欢。”
陈母被两个儿媳捧得高兴了,络子打得飞快:“行,开春了咱们一起去捡。”
婆媳三人正说说笑笑,陈母话题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说闲话特有的兴致:“对了,昨天我在县城碰见村里人了。你猜怎么着?德哥家的大儿子,相看成功了!”
苏小音手里正缝着一朵绢花的最后几针,闻言针停了一下:“这么快?年前德哥来找大山聊天的时候还愁这事呢,说不知道上哪儿找合适的姑娘,还担心大儿子小儿子一碗水端不平,愁得觉都睡不好。”她歪着头想了想,“这才过了几天,不但亲事定下来了,还买了宅子?他家老大也到了年纪,再不订亲该耽误了。”
苏小清也放下手中的绣样,凑过来听。
陈母把手里的络子放在膝上,详细道来:“听说是镇上的一个闺女,姓周,家里开杂货铺的,就这一个闺女,没有兄弟。那闺女父母年纪大了,想找个上门女婿养老,可德哥家又不肯让儿子入赘。两家谈来谈去,最后说好了——不算入赘,但以后闺女那边父母养老的事,得德哥家大儿子管。逢年过节要过去走动,老了病了也得伺候。女方陪嫁不少,镇上一间铺面,还有存下的几十两银子,都带过去。”
苏小音听得认真,手里的绢花不知不觉停了。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样也好。德哥家两个儿子,老大去了镇上,老二留在村里,两头都有人。德哥压力也能小不少,不用一下子掏出两份家底。”
苏小清却有些担心,眉头微微皱起来:“可这种亲事,说好说,处起来怕是不容易。男方等于半个儿子要养女方家,女方要是通情达理还好,万一不好相处,德哥家老大夹在中间难做人。再说了,德哥家条件也不差,又不是娶不上媳妇,何必找这种麻烦的?”
陈母摆摆手,压低声音说:“德哥也有他的讲究。镇上周家那边虽说是独女,但家里有铺面,有积蓄,闺女听说也长得齐整,识文断字。德哥家老大要是娶个村里的姑娘,顶多会种地养猪,铺子经营不来。这根周家闺女成了,将来县城那个铺子交给他们,上手也快,有老丈人那边的经验帮衬着,比从零开始强得多。德哥精明着呢,不会吃亏的。”
苏小音想了想,缓缓说道:“也是。德哥走一步看三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这门亲事,看着是替女方养老,可换来的铺面和经营手艺,值了。”她低下头,继续做绢花,把最后一瓣花瓣缝上去,缀好流苏,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放在碟子里。
陈母看看日头,已经快到正午了,把络子收进笸箩,站起身:“行了,我去做饭。中午简单吃点,晚上再把昨天的剩菜热一热。大过年的,别讲究那些。”她系上围裙,往灶房走去。
苏小清重新铺开绣样纸,拿炭笔在上面细细描画。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反复斟酌,不满意就擦掉重来。鸾凤的眼睛最难画,要有神又不能太凶,要温婉又不能太软。她画了三四遍,终于画出让自己满意的一双凤眼,这才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歇一歇。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晾着的被褥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远处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戏,笑声飘进来,混着灶房里的锅铲声和苏小清画纸的沙沙声。
苏小音把做好的绢花码进一个小匣子里,盖上盖子,又拿起一块碎布头,开始做婴儿成衣。她做的是和尚服,细棉布的料子,领口和袖口都缝了软边,不磨孩子皮肤。针脚细密匀净,从外面看不出线头。她一边缝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石头他们几个再大些,要是科举走不通,就让他们来铺子里帮忙,或者学门手艺,总不至于饿着。德哥家老大亲事定了,自家几个孩子还小,日子还长,慢慢来。
陈母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小音,把碗筷摆上,饭好了!”
苏小音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去灶房帮忙。
院子里的阳光又暖了一些,风里带着一丝早春的气息,很淡,但确实有了。年还没过完,地里的冰还没化,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动了。种子在土里等着发芽,绣样在纸上等着落针,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赶,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