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号进入引力阴影带时,舷窗外的星光像被涂了一层灰。远处的遗忘之地能量屏障像一条横跨虚空的淡蓝色弧线,静静悬在那里,像一面不让人靠近的海。
坐标点就在弧线旁边。
可那儿什么都没有。
没有空间站残骸,没有卫星,没有漂浮物。只有空。
空到令人不安。
奥纳的导航在HUD上打着一个几乎荒唐的提示:
> **目的地:已到达。**
> **目标:不可见。**
> **警告:导航锁定依赖外部参考(心灵碎片)。**
克斯汀把飞船减速到几乎静止。她盯着那片空,像盯着一扇透明的门。她想起塞琳的话:门槛不让所有人进,只让带着“心灵签名”的人进。
“如果这是门,”她低声说,“钥匙在哪?”
收纳匣在胸口发烫。她打开匣子一条缝,让碎片的微光泄出来。那光不像照明,更像某种“标记”,在黑里划出一条细细的线。
奥纳的声音忽然变得谨慎:“检测到微弱的回波响应。来自……前方空域。响应频率与碎片共振一致。”
克斯汀把飞船慢慢向前推。
一寸。
两寸。
三寸。
仪表没有任何撞击提示,导航也没有任何障碍警告。
但她的眼睛看见了——
前方的星光,**被折了一下**。
像你透过玻璃看星星,会发现星点的位置轻微错开。现在,错开不是因为玻璃,而因为某种看不见的“结构”就在那儿。
“我们在接近一个折射面。”奥纳说,“像……隐形屏障。或者折叠空间的边界。”
克斯汀喉咙发紧:“遗忘之地的缺口?”
“不完全。”奥纳回答,“这更像一个附属节点。一个……隐藏锚点。”
她继续推进。
折射面越来越明显。星光在那片区域像被揉皱,又被轻轻摊平。那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美——因为它意味着宇宙的几何不是固定的,它可以像布一样被折。
当星辰号的船头触到那片折射边界的瞬间,舱内所有灯光同时暗了一下。
克斯汀心脏猛跳:灯被咬?
可下一秒,灯光恢复了。不同的是——她的计时器显示 **03:12**,而她明明记得自己刚刚看过 **03:17**。
她眨眼。
HUD上的同一句提示重复弹出两次:
> **目的地:已到达。**
> **目的地:已到达。**
像系统在自己跟自己确认。
奥纳的声音出现了极短的回声:“克斯汀——汀——”
回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像被什么剪断。
克斯汀立刻哼锚点音,压住喉咙里的恐惧。她的脑子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错位感:她明明在前进,却像在原地重复同一秒钟。
“奥纳,报告。”她命令自己保持硬:“我们发生了什么?”
奥纳停顿了一瞬,像在校验现实:“我们跨过了一个折叠边界。边界内的局部时间流速与外部不一致,出现轻微回卷。回卷量级:5秒。重复周期:约96秒。”
“那就是说——”克斯汀嗓子发干,“我们会不断经历同一段五秒?”
“如果不找到锚定方式,是。”奥纳说,“并且回卷会让记忆索引逐步磨损。”
磨损。
她想起驻地里那句“依据边境安全条例”被人反复重复到像坏掉。她想起士兵问“你是谁”。她想起自己脑子里闪过“李娜”。
这不是吓唬,这是机制。
她把碎片举得更近,几乎贴在胸前的共振器上,轻轻哼出那条音阶——不是为了干扰吞噬兽,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时间和“锚点”对齐。
微光忽然增强了一瞬。
折射面里,出现了一个极细的轮廓线——像门框。
门框不是光画出来的,是缺失画出来的:门框的边缘,星光更暗一点,像被擦掉一层。
门框中间浮现一串符号。
不是人类文字,是星空者的符号——克斯汀在遗迹里见过那种优雅又冷漠的线条。
奥纳迅速翻译:“符号含义近似:**‘签名验证’**、**‘来者’**、**‘记忆保留’**。”
克斯汀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记忆保留。
这三个字像救命绳。
她把掌心按在门框位置——当然,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的掌心却感觉到一种极轻的阻力,像摸到一层温度不同的空气。
收纳匣里的碎片剧烈一震。
门框内的符号亮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不是开门的声音,不是门板滑开,而是那片空域忽然出现深度,像平面突然变成立体。星光被拉进一个向内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点更蓝的蓝,像遗忘之地屏障的心脏。
奥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近似敬畏的语气:“入口已确认。该节点不在公开星图上。它……像专门为你保留。”
克斯汀喉咙发紧。她想起塞琳说“交换你自己”。
她知道自己一旦进去,就不再是“逃亡者”。她会变成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追踪者**。
也会变成被更多势力追踪的目标。
但她别无选择。驻地的灯还在被咬,布冯还在重复句子,光明之城还在追她。她想知道父亲消失的真相,也想知道吞噬兽到底在为谁“吃光”。
她把操纵杆缓慢推前。
星辰号驶入那条看不见的走廊。
在穿过门框的一瞬间,她的计时器停了。
不跳,也不回卷。
像有人终于把时间钉住。
舱内灯光稳定下来,背景噪声回来了——那种细小的、让人安心的电子底噪,像世界重新长出皮肤。
奥纳轻声提醒:“锚点生效。回卷停止。”
克斯汀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而前方——
一座几乎看不见的结构缓缓浮现,像漂浮在遗忘之地屏障阴影里的骨架。它不像第一章那座华丽的圆形遗迹更像“门厅”,是一个细长的节点站,表面布满星空者符号,光线极弱,像刻意不让外人察觉。
节点站的最中央,有一条狭长的对接廊,像在等她靠近。
奥纳的提示跳出:
> **检测到数据接口。**
> **检测到低强度求救信标残留。**
> **信标特征:E-17 远征队。**
克斯汀的手指僵住了。
父亲。
她几乎要忘了怎么咽口水。喉咙里那条锚点音还在轻轻震,像防止她在这一刻被自己的情绪咬穿。
她把星辰号缓缓靠上对接廊。
对接锁“咔”地合上。
这一次,声音完整。
没有被咬掉。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星空者的隐藏节点,也踏进了下一层更深的真相。
而吞噬兽样本引发的二次事故——只是门外那条黑暗伸进来的一根手指。
现在,她要去找那只手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