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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空白港(三)开始时,灯会更暗

    空白港的夜没有黑天——它只是把灯调到一种更适合交易的亮度。

    回—酒吧出来后,伊莱带洛尘绕开主廊,钻进一条只允许维修机器人通过的背道。背道里没有霓虹,也没有广播,只有管线的低鸣和白噪发生器的沙沙声,像有人把“现实”搓成一团粗布塞在耳朵里。

    “拍卖会不是在核心静区里。”伊莱一边走一边说,“那地方太干净,太像官方。白獭会不会把货摆在能被端掉的地方。”

    “那在哪?”洛尘问。

    伊莱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管线网:“静区外围。旧空气循环仓。那地方本来用于过滤真空粉尘,后来废弃,白獭会把它改成‘词库’。”

    “词库?”

    “他们喜欢这词。”伊莱冷笑,“因为他们卖的不是东西,是‘可被取用的空’。”

    洛尘觉得舌尖又麻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背的纸条——字还在,边缘却像被揉过。

    伊莱把一枚旧式耳塞丢给他:“戴上。里面是白噪,别全开,半档。你要听见人说话,但不能让‘安静’钻进来。”

    洛尘戴上耳塞,沙沙声立刻把世界磨粗了一点。奇怪的是,这种粗糙让人更踏实——像在提醒你:真实不是完美的,真实会有噪点。

    “还有。”伊莱递给他一张薄薄的贴片,“贴在名字条下面。是‘断句膜’。”

    洛尘皱眉:“什么东西?”

    “语言防火墙的一种。”伊莱压低声音,“你要是开始断句,就咬住舌尖,摸名字条,哼一个稳定音。别试图把句子说漂亮。漂亮的句子最容易被咬。”

    洛尘把贴片贴好,胸口的名字条微微发热,像被电了一下。

    “记住拍卖规则。”伊莱说,“白獭会不喜欢吵。他们不许公开喊价——喊价会制造太多词,词会吸引语蚀。这里的竞价靠‘缺口’。”

    “缺口?”

    伊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片,铁片边缘被剪掉一小块,像缺了一口牙:“每个买家都有不同形状的缺口筹码。把筹码插进你想要的货牌槽里,缺口越深,价越高。系统不会报出你的金额,只会显示——‘空’的大小。”

    洛尘听得脊背发冷:“那怎么结算?”

    “事后,账本上缺哪一笔就是你付的钱。”伊莱说,“他们用缺字记账。你看不懂就别碰。”

    “你看得懂吗?”

    伊莱瞥了他一眼:“我以前看得懂。现在……我靠纸条。”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手腕那一圈圈“伊莱”,像拍打一串护身符。

    ---

    空气循环仓的入口藏在一块“维修中”的牌子后面。牌子上“修”字少了半边,“中”字只剩一竖。

    伊莱在门侧面摸索了几下,按下一个看不见的凹点。门无声滑开,一股冷风扑出来,带着消毒水与旧尘的味道。

    里面不是仓库,而是一条向下的螺旋坡道。坡道两侧嵌着暗灯,灯光呈一种不自然的灰蓝——像为了不让人想起“白”这个词。

    他们走到坡道尽头时,洛尘终于听见了“人群”的声音:低语、轻笑、布料摩擦、筹码轻碰的脆响。像一群人刻意压低欲望,让欲望变得更昂贵。

    拍卖场在一座巨大的圆筒空间里。圆筒是空气循环仓的主体,原本用于沉降粉尘,如今被改成了层层环形看台。中央不是舞台,而是一块黑色的“空台”——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束极细的光从顶部落下,照出一个干净得刺眼的圆。

    圆周边缘立着许多货牌,牌子是透明的,但每一块牌子上都有缺口,像被咬过的月亮。

    洛尘看到人群:船东、走私客、穿着干净制服的“代理人”、戴面罩的情报贩子、甚至还有几个明显是军方出身的人——他们站姿太直,眼神太冷。

    所有人胸前都贴着名字条——但名字条上不是名字,是代号:**盐**、**旧法**、**三角**、**红线**……像每个人都不愿把真名交给这地方。

    拍卖主持人没有上台。

    主持人是一面墙。

    圆筒内壁上,有一圈环形屏幕。屏幕亮起时,出现一只白色的鼬科动物轮廓——白獭。它嘴里叼着一张空白纸,纸上的字会在出现前就缺掉一笔。

    白獭的声音是合成的,却带一点古怪的温柔:

    “欢迎。各位——仍然记得自己是谁的朋友。”

    有人轻笑。笑声很轻,像怕笑大了会丢词。

    白獭继续:“本场拍卖遵循三条规则。”

    屏幕上打出三行字,每行字都缺一处:

    1)**不喊价。**

    2)**不问名。**

    3)**不谈因果。**

    “你买的不是结果。”白獭说,“你买的是——让某段因果不再发生过。”

    洛尘胃里一沉。伊莱在他侧后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示意他别盯屏幕太久。

    白獭的声音像从圆筒的每一块金属里渗出来:

    “第一件拍品:**小空白券**。”

    空台上仍旧什么都没有。可屏幕上出现一个数据条:**‘记录抹除:单项’**。旁边浮现一行例子,字缺得像残疾:

    > “删除:某次入港记录 / 某份欠款条 / 某段监控片段(不含人脸)”

    台下有人把筹码插进货牌槽。货牌槽发出极轻的“嗒”声,像牙齿合上。

    屏幕上显示一个圆形空洞,空洞边缘微微扩大——那就是“出价”。没有数字,只有空的大小。

    洛尘终于明白:他们用“空”当货币。越大的空,越昂贵。

    白獭的声音轻快了一点:“成交。代号‘旧法’。”

    一个穿干净风衣的中年人起身,什么都没拿走,只朝空台点了点头,像对一个看不见的服务生说“记在我账上”。

    洛尘的喉咙发紧:“他买到什么了?”

    伊莱没看他,低声:“买到‘不被追缴’。明天港务系统里会少一条记录。”

    “谁来执行?”

    伊莱吐出两个字:“抹词师。还有——静区机器。”

    洛尘心里又沉一截。所谓净化器真的被改成生产线了。

    ---

    第二件拍品:**中空白券**。

    屏幕提示变成:**‘证物链断裂:可控’**。

    例子更狠:

    > “删除:一段通讯 / 一张签署 / 一段口供(含关键语句)”

    台下开始更安静。安静里有一种集体屏住呼吸的兴奋。

    洛尘注意到一个角落:一个女人坐得很稳,代号贴在胸口:**雨**。她穿得普通得像港务职员,鞋子却是军用款——洛尘认得那种防滑纹路。她一直没出价,只在观察每一次筹码插入的位置,像在记“谁对什么感兴趣”。

    伊莱也看到了她,眼神一紧:“看见那个‘雨’没?”

    “看见。”

    “她不是买家。”伊莱说,“她在等压轴。她像——”

    像什么?伊莱的后半句停住了。他皱眉,摸了摸手腕的名字条,强行把词拉回来:“像……双面的人。”

    双面间谍。

    洛尘瞬间明白了伊莱的意思:有人同时为白獭会和某个官方势力服务。或至少,假装如此。

    成交第二件的是代号“红线”。红线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手背有旧烧伤。他站起来时,袖口露出一截刺青:一条断开的航线。

    洛尘的心跳快了些——断开的航线,是空白券最常用的地方:让某艘船“从未经过”。

    ---

    第三件拍品:**大空白券(高价版)**。

    屏幕上的字这次缺得更多,像刻意不让人看到全貌:

    > “删除:某人名 / 某段关系 / 某次相遇(涉及记忆索引)”

    台下终于有了微小的骚动。

    有人咽口水,有人摸名字条,有人低声哼起一个稳定音——不是歌,只是确保自己还在。

    洛尘忽然觉得耳塞里的白噪声薄了一层,像被什么轻轻咬走。与此同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陌生的词:**空名**。

    他想抓住那个词,却发现抓不住。词像滑过舌头的冰。

    伊莱察觉到他的异常,立刻用指尖敲了敲洛尘手背的纸条:“写。”

    洛尘把笔掏出来,在纸条旁边补写:**我在拍卖会 / 我不说真名**。

    写完,他才喘了一口气。

    白獭的声音像在抚摸每个人的恐惧:“第三件拍品,严格限制。成交者需签署——”

    屏幕上出现一个缺字的词:**‘合约’**,却缺了最关键的一笔,像故意不让你看清自己签了什么。

    这一件出价的人不多,但每一次插筹码都更深、更狠。屏幕上的空洞迅速扩大,边缘甚至出现细碎的纹路——像咀嚼痕。

    最后成交者竟然是代号“雨”。

    她站起来时,动作极稳。她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冷静。她朝空台点了点头,就坐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伊莱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拿到‘大空白券’……她要抹掉的不会是债务,会是人。”

    洛尘低声:“她到底是谁的人?”

    伊莱没有回答。他的眼神死死盯着下一块货牌——压轴拍品的牌。

    那块牌子没有缺口。

    它是完整的。

    完整得不正常。

    像一张从没被咬过的纸。

    ---

    ### 压轴:母券

    白獭的轮廓在屏幕上缓慢放大,声音也低下来,像在讲一个禁忌:

    “最后一件拍品:**母券**。”

    圆筒空间里所有人都安静到极致。白噪声都显得刺耳。

    空台上仍然什么都没有。

    可这一刻,洛尘“感觉”到了:那里有东西。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脑子里某个更深的器官感觉到的——一种可以让“空白券”不断产出的核心权限。

    白獭说:“母券不是抹除单项。母券抹除——段落。抹除一段航线、一段战时记录、一段证据链。抹除的同时,还能生成新的空白券。”

    台下有人轻轻吸气。吸气声像罪。

    屏幕上出现提示:

    > “竞价方式:缺口筹码 + ‘记忆抵押’。”

    洛尘的血一下子冷了:“记忆抵押?”

    伊莱的嘴唇动了动,像想骂,却把词咽回去。他低声:“他们要你用‘你记得的东西’当钱。”

    白獭温柔地解释:“抵押者将失去一段可选记忆。失去后,系统会给你一个‘空’。空可用于抵扣母券价款。”

    洛尘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拍卖,这是**吞噬的合法化**。把语蚀变成金融工具,让人们自愿喂它。

    这时,角落里的“雨”站了起来。

    她没有插筹码。她只是抬头看向屏幕,像在等一个信号。她的右手轻轻摸了摸挂在胸前的代号贴片——动作太像军人确认装备。

    伊莱也动了。他在洛尘耳边低语,像把匕首塞进词缝里:

    “白獭会今晚要收网。‘雨’是来取母券的,不是来买。她可能是光明之城,也可能是SFIA的影子,或者两者都不是。她来拿母券,就意味着——港会被清空。”

    洛尘喉咙发紧:“我们怎么办?”

    伊莱把一枚缺口筹码塞进洛尘掌心。筹码缺口很浅,像几乎不愿伤害任何东西:“你去盯‘雨’。我去找母券的‘物理锚’。母券不可能完全无形,它一定有一个落点:终端、钥匙、或者——那台静区机器的主控。”

    “如果我被发现——”

    伊莱盯着他:“你会忘掉自己来干什么。你会坐在这里,直到别人把你的名字抹掉。”

    洛尘感觉掌心的筹码像冰。他点头,把耳塞的白噪调到半档,呼吸放轻,像一只不敢叫出声的动物。

    他从看台缓缓往下走,假装自己也是买家。每一步他都摸一下名字条,确认字还在;每一步他都在心里复诵:**洛尘 / 盯雨 / 找母券**。

    “雨”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一直停在空台上方那束细光里,像在等光变暗的一瞬。

    白獭的声音忽然柔到令人发毛:

    “母券竞价——开始。”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圆筒空间的灯,统一暗了一截。

    不是停电。

    像有人同时咬住了所有灯的边缘。

    洛尘的脑子“嗡”了一下,时间感轻微错位——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跳晚了一拍。

    而“雨”动了。

    她不是插筹码,而是抬手,对着自己的代号贴片轻轻一撕。

    贴片下面,露出一枚真正的身份章:一个简洁的银色标记——看起来像雨滴,但雨滴中心缺了一点。

    她把那身份章举起来,朝空台方向一晃。

    空台那束光,瞬间变蓝。

    像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洛尘背脊发寒:这不是竞价,这是“授权”。她手里有权限——足够直接取走母券。

    而就在蓝光亮起的那一秒,洛尘耳塞里的白噪声突然薄了一层,他听见广播——不是空白港的广播,是某个更近的、像从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

    “欢迎来到空白港,洛尘。”

    这次,它把他的名字说全了。

    他掌心一抖,缺口筹码差点掉下去。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白獭会不仅在卖空白,它在**学会点名**。点名意味着精准,意味着下一步不是抹掉记录,而是抹掉你这个人。

    他强行咬住舌尖,疼痛让他把自己钉回现实。他用力摸名字条,低声哼了一个稳定音。

    然后他抬头,看见“雨”已经朝空台下方的维护门走去。

    伊莱的身影也在另一侧消失在阴影里。

    拍卖场里的所有人都还坐着,像被催眠。屏幕上的白獭静静看着他们,像看一群愿意付出记忆的牲口。

    洛尘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不再是“调查黑市”,而是——**在一个会吃掉词的地方,抢回一个能抹掉整段世界的钥匙**。

    而灯,会继续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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