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挽秋的手指触碰到牌背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冰冷的牌面,细腻的纸质触感,与寻常扑克并无二致。但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她胸口那块墨玉,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骤然荡开一圈清晰而温热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错觉,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从胸口玉玦处传来的暖流涌动,甚至比她之前在“净室”中尝试引导时,还要明显几分。更奇异的是,在这股暖流荡开的瞬间,叶挽秋的指尖,仿佛“看”到了什么。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加玄妙、难以言喻的感知。那感知如同水波,瞬间穿透了牌背,触及了牌面本身。她“看”到了一片鲜艳的红色,是心形的红色,是红桃!而在那红色心形之上,是一个清晰的、带着某种独特笔锋的数字——10。
红桃10!
信息清晰无比,却又一闪而逝。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又熄灭的火花,短暂得让叶挽秋几乎以为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但那指尖残留的、与墨玉暖意共鸣的、极其微弱的波动,以及脑中那清晰无误的“红桃10”的影像,都在提醒她,刚才那一瞬的感知,并非虚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触碰到抽牌,不过短短零点几秒。在外人看来,叶挽秋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表情似乎有瞬间的凝滞,随即手指便稳稳地将那张牌从牌堆中抽出,动作干净利落,只是指尖似乎不易察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牌被抽出,发出轻微的纸牌摩擦声。叶挽秋捏着牌,没有立刻放下,也没有去看牌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刚才那瞬间的奇异感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让她握着牌的指尖都有些发麻。
那是……什么?是墨玉的作用?还是她自身“灵蕴”在巨大压力下产生的某种特殊感应?顾倾城之前教导她感受和引导墨玉能量时,从未提及过这种类似“透视”或“预知”的能力!是偶然?还是……
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但叶挽秋强迫自己立刻压下所有惊疑。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牌已抽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的手上,不,是钉在她指尖捏着的那张、牌面向下的扑克牌上。
她能感觉到秦少爷那如同毒蛇般阴冷、贪婪又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目光;能感觉到周老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能感觉到苏姨和徐姓男人饶有兴味的打量;更能感觉到身侧顾倾城那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无形压力的注视。
这张牌,关乎的不仅仅是一局牌的输赢,不仅仅是那些奇特的“注码”,更关乎顾倾城的“甲子筹”,甚至,可能关乎她叶挽秋在这张牌桌上,在这个名为“以太”的隐秘圈子里,未来的“位置”和评价。
她刚刚“感知”到的是红桃10。如果这是真的……叶挽秋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公共牌里有红桃K、Q,有方块J,有黑桃10,有梅花8。如果顾倾城的底牌能与红桃10配合……顺子?同花?甚至……同花顺?不,同花顺需要五张同花色顺子,目前公共牌只有红桃K、Q两张红桃,加上红桃10,也才三张,除非顾倾城的底牌是红桃A和红桃9,或者红桃9和红桃J……但这可能性太低了。但如果是顺子呢?A、K、Q、J、10的顺子,是最大的顺子!如果顾倾城底牌有A和J,或者A和10(已有黑桃10),加上公共牌的K、Q、J(或10),以及这张红桃10……
叶挽秋的思维飞速运转,试图从有限的公共牌信息和自己“感知”到的红桃10,推演出可能的牌型组合。但信息太少,她又不是精于计算的高手,一时难以断定。但无论如何,红桃10是一张极好的牌,尤其是在目前的公共牌面下,它增加了很多种组成大牌的可能性。
可万一……万一刚才的感知是错的呢?是压力下的幻觉?是墨玉的异常反应导致的误判?如果这张牌不是红桃10,甚至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小牌……
冷汗几乎要浸透叶挽秋的后背。她捏着牌,感觉这张轻薄的纸牌重若千钧。
“叶小姐?” 秦少爷带着不耐烦和催促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叶挽秋纷乱的思绪,“牌已经摸了,还等什么?该不会是……不敢亮出来吧?” 他语带讥讽,但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叶挽秋刚才抽牌前那极其短暂的凝滞,以及抽牌后没有立刻放下的迟疑,都让他心中生疑。
顾倾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挽秋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她的目光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无论叶挽秋摸到什么牌,她都已接受。
叶挽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不能犹豫太久,犹豫本身就会引人猜疑。无论这张牌是什么,无论刚才的感知是真是假,牌已摸出,无可更改。现在要做的,是完成这个动作,将牌放下,然后,等待命运的裁决。
她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牌上。牌背朝上,深邃的星空图案仿佛在缓缓旋转,吸引着人的心神。她缓缓移动手臂,将那张牌轻轻放在顾倾城面前,那张原本属于顾倾城的、扣着的第七张牌的位置旁边。
牌落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叶挽秋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牌面和奇异波动的触感。她退后半步,重新站回顾倾城侧后方,微微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张牌,也不去看牌桌上任何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完成任务的旁观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刚才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接触和感知,消耗了她巨大的精神,比在“净室”中引导一小时的暖流还要疲惫。那不仅仅是精神的紧张,更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那一刻被轻微地触动、消耗了。
牌已落下,悬念却并未解除。因为叶挽秋放下的牌,依旧牌面向下,静静地躺在那里。真正的揭晓,还需要顾倾城自己,或者其他人来翻开。
秦少爷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他死死盯着那张扣着的牌,仿佛想用目光将它烧穿。周老捻动铜钱的手指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在叶挽秋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那张牌上,眼神若有所思。苏姨轻轻“咦”了一声,红唇微启,似乎对叶挽秋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表现和此刻放下牌后的平静感到有些意外。徐姓男人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叶挽秋和那张牌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压力,从叶挽秋身上,转移到了那张扣着的牌上,也转移到了即将翻开它的顾倾城身上。
顾倾城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她甚至没有去看叶挽秋放下的那张牌,目光先是落在自己面前那两张依旧扣着的底牌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眼帘,看向对面的秦少爷,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对方那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一丝狠厉的脸。
“秦少爷,” 顾倾城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我的牌,已经在了。”
她特意加重了“我的牌”三个字,仿佛在强调,无论叶挽秋摸到了什么,那都是属于她顾倾城的牌,结果由她承担。
秦少爷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更加凶悍地盯着那张扣着的牌,仿佛那是他的生死大敌。
顾倾城不再多言,她的目光终于落向了叶挽秋摸出的那张牌。她没有立刻去翻,反而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先轻轻掀开了自己面前的两张底牌。
一张黑桃A,一张方块A。
一对A!
牌面亮出的瞬间,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一对A!目前桌上已经亮出的最大对子!而且A是最大的单牌,这对顾倾城的牌型组合极为有利!
秦少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一对A的出现,意味着他之前对顺子甚至同花的期待,都蒙上了一层阴影。除非他也能组成顺子或同花,否则一对9在对A面前,根本不够看。但他刚刚摸到的是红桃9,与底牌的红桃9和红桃A,能组成同花吗?不,只有四张红桃,缺一张红桃10或J。顺子呢?A、K、Q、J、10?他没有10,J是方块J。他的牌……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大。
一丝不安和焦躁,从秦少爷眼中闪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顾倾城对秦少爷的反应视若无睹,她的手指,终于移向了那张被叶挽秋摸出、扣在桌上的、决定性的第七张牌。
她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指尖轻轻捏住牌角,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缓缓翻转。
牌背的星空图案一点点被遮盖,牌面逐渐显露。
首先是牌面的上边缘,一片鲜艳的红色。
红色!是红***!
叶挽秋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缓缓翻开的牌。是她感知到的那样吗?真的是红桃吗?
牌面继续翻转,红色的心形图案完全显露,紧接着,是心形上方的数字部分……
一个清晰的、带着独特花体的数字——“10”!
红桃10!
真的是红桃10!
叶挽秋感觉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猛地落回了实处,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满——是震惊,是后怕,是庆幸,还有一丝茫然。刚才那瞬间的感知,竟然是真的!墨玉……或者说,在那种巨大压力下,她的某种能力,竟然让她“感知”到了牌面!这……这到底是什么?
而牌桌上,其他人的反应则各不相同。
秦少爷在看到那抹红色时,瞳孔骤然收缩,当“10”这个数字完全显现时,他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化为一片铁青。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红桃10,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周老捻动铜钱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带着探究和审视的光芒,目光在叶挽秋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苏姨“哎呀”一声,掩住了红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玩味,目光在叶挽秋和那张红桃10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徐姓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那儒雅的笑容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表情,他看看牌面,又看看叶挽秋,最后看向顾倾城,眼神闪烁不定。
而顾倾城,在牌面完全翻开的瞬间,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翻开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牌。但叶挽秋站在她侧后方,清楚地看到,顾倾城那握着底牌边缘的、纤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力度。只有极其熟悉她的人,或许才能从这细微的变化中,察觉到她内心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也许是放松,也许是……别的什么。
牌面彻底明朗。
顾倾城的牌:底牌黑桃A、方块A(一对A);第七张牌:红桃10。
公共牌:红桃K,红桃Q,方块J,黑桃10,梅花8。
现在,轮到顾倾城组合她的最终牌型。她可以使用的牌包括:自己的两张底牌(A、A),叶挽秋代摸的第七张牌(红桃10),以及五张公共牌中的任意五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倾城身上,等待着她宣布自己的最终牌型。叶挽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一对A很大,加上红桃10,能组成什么?A、A、10、K、Q?两对?还是A、K、Q、J、10的顺子?她有黑桃A、方块A,公共牌有K、Q、J、10、8……她能组成A、K、Q、J、10的顺子!这是最大的顺子!除非秦少爷能组成同花,或者四条、葫芦等更大的牌,否则顾倾城赢定了!
而秦少爷的底牌是红桃A和红桃9,他摸到的第七张牌是红桃9(他已亮出),他有一对9,加上红桃A,以及公共牌中的K、Q、J等,牌面也不小,但显然无法与A、K、Q、J、10的顺子相比,除非……
叶挽秋紧张地看向秦少爷面前扣着的第七张牌。秦少爷刚刚摸到并亮出的,是红桃9。他应该没有更大的牌了。
果然,顾倾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我的牌,A、K、Q、J、10,顺子。”
她说着,用修长的手指,从公共牌中轻轻点出红桃K、红桃Q、方块J、黑桃10,再加上她自己的黑桃A(或方块A,均可),以及叶挽秋摸出的红桃10(作为10使用),组成了A、K、Q、J、10的顺子。虽然花色不全,是杂色顺子,但却是目前牌面上可能出现的、仅次于同花顺和四条、葫芦等稀有牌型的大牌!
而秦少爷,除非他的底牌是红桃A和红桃10,或者红桃J和红桃10,配合公共牌和摸到的红桃9,才有可能组成同花或同花顺。但他的底牌是红桃A和红桃9,已亮出,摸到的是红桃9,显然没有这种可能。他的牌最大也就是一对9,加上A、K、Q高牌。
胜负,似乎已无悬念。
秦少爷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顾倾城组成的顺子,又看看自己面前的一对9,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原本信心满满,甚至用计逼迫叶挽秋代顾倾城摸牌,就是想看顾倾城出丑,想赢下那枚“甲子筹”,甚至想趁机试探出叶挽秋的深浅。可结果呢?叶挽秋不仅摸出了最关键的红桃10,顾倾城还恰好有一对A,组成了最大的顺子!这简直像是老天在跟他开玩笑!
他不相信这是巧合!绝对不相信!一定是顾倾城,或者是那个姓叶的丫头,动了手脚!可众目睽睽之下,牌是荷官洗的,叶挽秋摸牌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找不到任何证据!
一股邪火直冲秦少爷的脑门,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瞪向叶挽秋,那目光充满了怨毒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都是这个贱人!如果不是她摸出那张该死的红桃10……
“秦少爷,” 周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秦少爷几乎要失控的情绪,“牌面已明,顺子胜对子。你,输了。”
最后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秦少爷心头。他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又因极度不甘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耍赖,但触及周老那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刀的目光,以及顾倾城平静无波却隐含压力的眼神,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在“以太”,在周老面前,输了就是输了。耍赖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我……我……” 秦少爷的声音嘶哑,带着不甘和愤恨,他猛地将面前那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往前一推,发出哗啦的撞击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愿赌服输!”
他输了。输掉了桌面上的所有“注码”,也输掉了让叶挽秋挑选三样东西的“条件”。
叶挽秋看着秦少爷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阵阵的后怕和冰冷。她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个秦少爷彻底记恨上了。在“以太”这个隐秘的圈子里,结下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仇家,绝非好事。
而顾倾城,似乎对秦少爷的怒火毫不在意。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堆被推过来的、价值不菲的“赌注”,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挽秋,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叶小姐,麻烦你,从这些里面,挑三样你觉得……最顺眼的。”
最后一张牌,已然翻开。但牌局之外的波涛,却才刚刚开始涌动。而叶挽秋,被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一次,她要面对的,是挑选战利品,更是面对秦少爷那毫不掩饰的、毒蛇般的怨恨目光,以及牌桌上其他人那探究、审视、意味不明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秦少爷面前那堆散发着驳杂气息的“玩意儿”。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或许也将传递出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