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头按下,人潮喧嚣此刻真切地扑面而来。
众人走得近了,才看得真切。
这座大殿虽也巍峨庄严,雕梁画栋,佛光隐隐,
但与其说是清净佛寺,不如说更像是一处香火鼎盛的景点。
门口两侧,身披金甲,手持降魔杵的罗汉,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巡视周遭,
却并非拦阻信众,只是维持着队伍秩序,见有老弱妇孺行动不便,还会主动上前搀扶;
殿廊之下,几位身着素色僧袍的比丘对着围拢过来的信众轻声讲解着殿宇的来历、诸佛的典故,语气温和,不厌其烦;
山门内侧的案几后,坐着几位年轻沙弥,正低头核验着信众递来的路引,
动作麻利,核验完毕便抬手放行,全程不曾收过半分银钱香火,更无半分刁难。
排队的人群中,男女老幼皆有,服饰各异。
苏元定睛望去,有不少肢体有缺的残弊之人,面带风尘,显是远道而来。
正殿最中央,原本供奉着世尊如来的莲台,此刻莲台上坐着的,竟是个扎着冲天揪的小娃娃!
那小娃娃不过五六岁年纪,穿着新崭崭的红肚兜,正襟危坐在莲台中央,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莲台旁边,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举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娃娃的腰,生怕他坐不稳摔下来。
老者的身后,还站着几个衣着朴素的男女,有妇人正用袖子拭泪,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对面,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沙弥,正举着一枚留影晶石,对着莲台上的娃娃比比划划
“咔嚓。”
晶石微光一闪,画面定格。
“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金蝉子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发黑,浑身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大雷音寺!这是我佛如来升座讲经,宣说无上妙法之无上圣地!”
“莲台更是世尊法座,岂容凡夫俗子轻易触碰,妄坐其上!亵渎!这是亵渎!”
金蝉子胸口剧烈起伏,字字泣血:
“不过五百年光阴!我灵山胜境,我佛门圣地,何以沦落至此!”
“黔首百姓,愚氓凡夫,不识佛法,不尊三宝,也敢擅闯大雷音寺,妄踏佛门圣地?!灵山的清规戒律,都到哪里去了?”
“文殊菩萨他究竟在做什么!”
苏元站在一旁,也不由得有些讶然。
他上次随文昌帝君来访佛界,虽只是走马观花,却也记得这大雷音寺气象万千,佛光普照,罗汉、菩萨、比丘各安其位,秩序井然,一派玄门大宗、三界圣地的庄严气象。
不过短短五百年,竟从九霄云上的佛国圣殿,变成了这般触手可及的人间景点。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文殊菩萨这手笔是真的大,这是要把佛门从神坛上彻底拉下来,扎进人间烟火里去啊。】
金蝉子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堂堂世尊座下二弟子,回自己家还要排队?当即拨开人群就往里闯。
他虽没了法力,可一身威压还在,凡夫俗子哪里挡得住,被他挤得东倒西散,蜿蜒的队伍瞬间乱了一片。
“挤什么挤?没看见排着队呢吗?”一个被挤到的胖大妇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不满地嘟囔,“莫不是来占老娘便宜,模样倒是俊俏,早知道不喊了。”
“你这和尚,好没道理!要去后面排队!”
“就是,急什么?佛祖又不会跑了!”
怒斥声顿时响起,排了许久队的信众们纷纷对金蝉子怒目而视。
就在这争嚷将起未起之际,殿内忽然佛光一闪,莲香弥漫,两道身影已分开人群,笑呵呵地迎了出来。
正是阿难、迦叶两位尊者。
二人先是对着苏元方向,齐齐合十行礼,笑容满面:
“阿弥陀佛,恭喜苏大圣,脱劫而出,重临三界!”
金蝉子见了这两位老相识,连忙上前一步,急声追问:
“阿难!迦叶!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灵山!看看这大雷音寺!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雷音寺为何从灵山之巅搬到了这山脚之下!”
“这灵山胜境,佛门圣地,为何会涌入这么多凡夫俗子!世尊定下的清规戒律,都被你们抛到哪里去了?”
阿难、迦叶二人连眼角余光都未扫他一下,只是对着苏元,笑容愈发殷切。
“昔日苏大圣大闹天宫,剑气冲霄,饶是我等远在灵山,也心生向往。”
“后来得知大圣于两界山潜修,心中常挂念。今日见到大圣脱劫而出,神完气足,我等也就放心啦。”
迦叶尊者也笑眯眯接口,目光在苏元身上一转:
“苏大圣倒是清减了些,不过精气神更显凝练。”
苏元看着这两位当年初见时颇为社恐,话都说不利索的尊者。
如今已是笑容可掬、应对圆熟,也不由笑了笑,接口道:
“二位尊者,多年不见,当真是大肚能容天下事,佛心更见圆满了。看来这些年在菩萨座下,甚是舒心。”
他这话说得委婉,阿难、迦叶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一齐抚掌大笑,连连点头:
“大圣法眼无差,大圣法眼无差!菩萨慈悲,灵山气象一新,我等跟着沾光,沾光耳!”
众人笑罢,迦叶尊者便主动开口:
“苏大圣可是觉得,这大雷音寺与往日有所不同?”
苏元点了点头:
“确实有些讶异,说起来,我上次随文昌帝君来灵山拜谒,大雷音寺还在灵山极顶,庄严肃穆,门禁森严。不过五百年光景,怎的搬到了这山脚之下,还成了这般景象?”
不待阿难、迦叶回答,一旁的金吒却已轻笑一声,上前半步,悠然开口:
“怎么?在某些人眼里,佛就该高高在上,悬在九霄云外,隔着万水千山,受众生遥遥跪拜?”
“佛光就只能照耀金身罗汉,不能沐浴凡夫俗子?”
金吒伸手指了指队伍里那些步履蹒跚的老者,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看这些人,一辈子没走出过自己的村落,没渡过家乡的河流。他们省吃俭用,甚至变卖家产,千里迢迢,一步一叩,来到灵山脚下,为的是什么?”
“不过是为了能亲眼看看传说中的佛祖道场,能在佛前上一炷香,磕一个头,求一个心安,许一个来世。”
“他们或许愚昧,或许所求甚微,但这份向佛之心,难道就不虔诚?就不值得我佛垂怜?”
他转头看向金蝉子,一字一句说道:
“佛,不应该比人高。”
“佛应该在人心里,在人的苦难中,在人的盼望里。让想来看的人能来看,让想靠近的人能靠近,让那莲台不只是世尊的法座,也能承载一个孩童懵懂的笑脸。”
“大雷音寺搬下山顶,不是堕落,是放下身段。菩萨说,若佛光不能照彻最深的尘埃,那便不是真佛光。”
“佛法,不是高高在上的道理,是脚踏实地的生活。他们今日来灵山坐一坐莲台,沾一沾佛气,回去之后,或许就会多念一句佛,多行一件善。这,不就是度化么?”
“这,才是大乘佛法!”
众人齐齐合十,低呼佛号:
“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