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被老人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了一下。
看着老人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泪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银质的长命锁……”秦天没有犹豫,缓缓开口解释道:“圆形的,上面刻着一只麒麟,麒麟的背上,驮着一个……”
“是不是驮着一个福字。”老人打断了秦天的话。
秦天的瞳孔猛地收缩。
秦天也猛然站起身,盯着老人,声音也变了调:“你怎么知道?”
老人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绕过桌子,走到秦天面前,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孩子……”老人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孩子……我是你爷爷……”
秦天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
秦天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老人,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和自己相似的脸型轮廓,看着他那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站姿?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飞速旋转,却抓不住任何一个。
爷爷?
这个老人,是他爷爷?
他是……叶家的人?
那个黄贤耀曾经提过的、京都的叶家?
秦天想起第一次见黄老爷子时,对方看他的眼神里那种审视和恍惚。
想起黄贤耀后来对他态度的微妙变化。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你……”秦天的声音干涩,一字一顿道:“你是谁?”
老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拉着秦天的手,让秦天重新坐下。
老人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看着秦天,目光里满是慈爱、愧疚、激动,还有说不尽的复杂。
“孩子……”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些:“我叫叶怀安,京都叶家,你应该听说过。”
秦天的身体微微一震。
叶怀安。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那是开国元勋之一,战功赫赫,虽然早已退居二线,但在军中和政界的影响力依旧不可小觑。
黄贤耀的父亲,就是他的老部下。
而秦天,是这个人的亲孙子?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叶怀安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道:“可是孩子,你听我说完。”
叶怀安顿了顿,开始讲述。
“四十多年前,我有个儿子,叫叶不凡,他是我的长子,也是我最疼爱的孩子,他聪明,能干,长相英俊,十七岁就跟着我上了战场,立过不少功。”
老人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
“后来解放了,他在京城工作,娶了妻,他媳妇生下一个男孩,那是我的长孙,我给他取名叫……叶承天。”
叶承天。
秦天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亲手给他打了一块长命锁,银的,圆形的,上面刻着一只麒麟,麒麟背上驮着一个福字,用放大镜看,这个福字上隐藏着这个孩子的名字:叶承天。”
“那长命锁,是我找京城最好的银匠打的,打了整整一个月。”
老人的目光收回,落在秦天脸上。
“孩子还没满月,京城就出事了,不凡他……出了意外,走了,他媳妇受不了打击,没几天也去了,家里就剩下我,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那时候局势乱,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怕护不住他,正好有个老部下要调去外地工作,我就托他把孩子带出去,找个可靠的人家寄养,等局势稳定了,再接回来。”
“可没想到……”叶怀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那个老部下在半路上遇到了袭击,队伍被打散了,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牺牲了,孩子……不见了……”
叶怀安低下头,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找了二十年,派了无数人去找,可怎么也找不到,我以为……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包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秦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天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的画面和念头在飞速旋转……
原主记忆里直到他穿越到这个身体……
原来,这个身体的原主,有这样的身世。
原来,他穿越到的这个人,是叶家的孙子。
秦天深吸一口气,看着对面那个还在流泪的老人。
那是他的爷爷,血脉相连的亲人。
此刻,叶怀安正为了丢失二十多年的孙子,哭得像个孩子。
秦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秦天伸出手,轻轻按在老人的手背上。
“我……”秦天的声音有些沙哑,说道:“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
叶怀安抬起头,看着秦天,泪流满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孩子,你什么都不用说。”叶怀安反手握住秦天的手,握得很紧:“能找到你,这就够了……够了……就算是我死了,也有脸去见不凡夫妻俩了……”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叶怀安的手还握着秦天的手,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满是泪光,满是期盼,满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他嘴唇颤动着,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秦天却觉得那些话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嗡的,听不真切。
秦天脑子里一片混乱。
爷爷。
亲孙子。
京都叶家。
父母双亡。
丢失的孩子。
找了二十年。
这些词在秦天脑海里转来转去,撞来撞去,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秦天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苍老,干瘦,却很有力,指节分明,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
这是一双握过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此刻却紧紧握着他,像是怕秦天再次消失。
秦天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天抬起头,看着叶怀安。
那张脸上,眼泪还在流。
那双眼睛里,有秦天从未见过的、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喜悦,悲伤,愧疚,期盼,还有深深的、深深的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秦天会不认他?
恐惧秦天会转身离开?
秦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但秦天没有回应那个握着他的手。
秦天慢慢抽回手,站起身。
叶怀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小秦……”站在门口的黄老爷子,突然发现秦天欲走,赶忙推门进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秦天没有看黄老爷子。
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秦天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
“时间不早了……”秦天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僵硬,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该回去了。”
秦天顿了顿,又道:“回去晚了,我媳妇该担心了。”
然后,秦天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包间里一片死寂。
李秘书站在门口,见他出来,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秦天没有看他,径直从旁边走过,脚步越来越快。
走廊很长,光线有些暗。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秦天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只是本能地想离开这里,想逃离那种让他喘不过气的压抑。
大堂里的服务员见他匆匆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包厢里的叶怀安没有追,轻叹一口气,叶怀安心里比谁都清楚,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无法马上接受……
秦天需要时间。
想让这个孩子慢慢接受自己,叶怀安知道,必须要有耐心……
秦天走到门口,阳光刺眼,眯了眯眼睛,回到家属院,找到自己的三轮车,跨上去,蹬动踏板。
三轮车驶出家属院,拐上街道,汇入车流人流。
秦天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本能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骑。
街道两旁的楼房和行人在他眼前飞速后退,但秦天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你是叶家的人。
你爷爷是叶怀安。
你父母都死了。
你还有个爷爷。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无数只蜜蜂在脑海里嗡嗡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