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蹲下身解开一袋粮食,抓起一把大米。
米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颗粒饱满。
秦天松开手指,米粒从指缝间流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志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粮食,咽了口唾沫……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科长,经手的粮食不计其数,但从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
秦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对赵志远说:“赵科长,粮食仓库给我守好了,明天一早各单位来拉货,另外你去一趟财务科,让他们晚上加班,运送粮食的人卸完货必须第一时间结算,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赵志远点头转身要走又被秦天叫住。
秦天走过去压低声音叮嘱,这些送粮食的人都是靠力气吃饭的苦力,拖家带口也不容易,让人家等一天就多一天的嚼用,能当天结就当天结。
赵志远应了一声,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
他来物资局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克扣、拖欠、推诿的事,那些送货的人为了结一笔款子跑断腿磨破嘴,最后还是被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秦天这个新副局长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各科室的灯都亮着。
清点库存,核算账目,办公室在整理文件,连传达室的老头都没回家,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门口守着,生怕再有人来闹事。
秦天在仓库里盯到半夜,一件一件地核对,一袋一袋地检查,每一笔数据都要亲自过目。
赵志远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他,说仓库这边他看着就行,让秦天先回去休息。
秦天摇摇头说再等会。
赵志远没有再多说什么,站在旁边看着秦天核对最后几项数据,心里想:他这辈子跟过不少领导,像秦天这样亲自盯到半夜的,是头一个。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慢悠悠的,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找路。
秦天抬起头,看到沈熙站在仓库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棉袄,领口别着一枚旧胸针,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
蓝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她站在那里,仓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秀气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秦天愣了一下走过去:“小熙……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沈熙把竹篮放在桌上揭开蓝布。
里面是几个饭盒,还冒着热气。
最上面是一个搪瓷缸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但鸡汤的香味还是从盖子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在满是粮食味的仓库里格外勾人。
她一边往外拿饭盒一边抿着嘴笑:“你出门的时候说今天要加班,我估摸着你肯定没顾上吃饭,就做了几个菜给你送来。”
沈熙把米饭放在秦天面前,把筷子递到他手里,“这是米饭,鸡汤炖了一下午,菜都是你爱吃的。”
秦天接过筷子看着那些饭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赵志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沈熙,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悄悄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还把仓库的门虚掩上。
秦天坐下开吃。
他是真饿了,从早忙到现在只喝了几杯茶,别的东西一口没吃。
沈熙坐在旁边双手托着腮看着秦天吃饭,看着他大口扒饭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拿起勺子又给他碗里添了些菜。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仓库……”秦天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问道。
沈熙笑了:“我先去了你办公室,灯黑着没人,林秘书在加班,告诉我你在仓库。”
顿了顿又小声继续说道:“阿天,你今天是不是没吃午饭……”
秦天愣了一下老实点点头。
沈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嘴上什么也没说,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给秦天盛了碗鸡汤。
鸡汤盛在碗里油花一层一层地浮上来,金黄金黄的。秦天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浓,里面放了香菇和红枣,咕嘟咕嘟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秦天放下碗看着沈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小熙,谢谢你。”
沈熙摇摇头把他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手背粗糙手心却很暖。
沈熙闭上眼睛轻轻蹭了蹭,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阿天,你好好干,家里有我。”
秦天点点头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好放回竹篮里,把沈熙送到仓库门口。
秦天叮嘱沈熙回家小心,目送着沈熙离开。
转过身对着还在忙碌的赵志远喊了一嗓子:“赵科长,再加把劲,今晚把活干完了,明天我请大家吃早饭……”
赵志远从粮袋后面探出头来,擦了一把汗笑着应了一声。
仓库里响起一片笑声,那些疲惫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这一夜,物资局的灯亮了很久。
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被一袋一袋清点、入库、上账,每完成一笔,秦天心里的账本就清清楚楚地翻过一页……
物资局欠的债,他秦天来还。
物资局丢的脸,他秦天来捡。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凌晨四点多,秦天终于忙完了,骑着自行车回到家。
推开院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堂屋,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鞋也没点灯,摸着黑往西屋走。
刚走到房门口,里面传来轻微的声音。
沈熙醒了。
“阿天?”沈熙的声音带着睡意,有些沙哑,还有些迷糊:“几点了?怎么才回来?”
秦天推开门走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光线,看到沈熙正从炕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撑着炕沿。
沈熙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睡衣,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四点多,还早呢,你接着睡。”秦天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把她额前几缕乱发拨到耳后。
沈熙摇摇头,彻底醒了。
她看着秦天,看着他眼窝下的青影,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看着他衣服上沾着的米糠和灰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熙伸出手,摸了摸秦天的脸,手指从他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从昨天早上出门,到现在才回来。”沈熙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有心疼:“饿不饿?我起来给你弄点吃的……”
“不饿,我在单位吃了回来的……”秦天握住沈熙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沈熙把手抽回来,掀开被子下了炕。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桌边,从暖瓶里倒了半盆热水,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水温,然后把毛巾浸进去拧干,走回来递给秦天。
秦天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热乎乎的毛巾敷在脸上,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趴下。”
秦天愣了一下:“什么?”
沈熙拍了拍炕沿,语气不容拒绝:“趴下,我给你按按……放松一下,你忙了一天,肯定腰酸背痛……快趴下……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