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仓库被塞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能容人侧身通过。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
粮食的清香、肉类的腥膻、活鲜的水腥、药材的苦香、药酒的醇厚,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奇异的复合气息。
这些物资足可以养活附近几个地区的全部人口好几个月。
秦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掏出怀表借着仓库顶灯微弱的光看了看……
距离十点还差五分钟。
贺爷应该快到了。
秦天站直身子整了整衣领,拉开仓库门外面的夜风涌进来,吹散了附着在他身上的各种气味。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车灯的光芒刺破黑暗正朝这个方向缓缓靠近。
秦天眯起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秦天没有等贺爷。
仓库里那股混杂着粮食、药材和活鲜的浓烈气味还萦绕在鼻端,秦天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两束车灯正沿着土路颠簸着朝这边靠近。
贺爷到了。
秦天本想等一等,跟贺爷当面交代几句……
南越那几块地皮的事,药材的后续供应,三省渠道下一步的布局,都想再碰一碰。
但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刚才那一番大规模的物资搬运几乎掏空了秦天的精神力,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样,连站都有些发虚。
算了。
贺爷办事向来稳妥,清单他手里有,仓库的钥匙他也有,到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秦天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意念锁定了家中书房的位置。
下一瞬,秦天回到了自家书房。
刚回来,秦天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书桌的边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太阳穴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眼前的书架和墙壁都在缓缓旋转。
秦天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等那阵天旋地转慢慢退下去,才直起身。
身上还残留着仓库里那股混杂的气息……
得先去洗个澡,把这身味道洗掉,免得沈熙问起来不好解释。
推开书房门,轻手轻脚地穿过堂屋,去浴室。
洗完澡,秦天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回到卧室,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孩子仰面睡在中间,两只小胳膊举在耳边,摆了个投降的姿势。
沈熙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手指微微蜷着。
秦天轻轻躺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熙露在外面的肩膀。
沈熙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秦天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了。
身边空着,沈熙和孩子都不在。
厨房那边隐约飘来米粥的香气,还有沈熙压低了声音跟沈母说话的笑声。
秦天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昨晚那股被抽空的虚弱感消失了,精神力经过一夜休息,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没到最佳状态,但应付一天的工作绰绰有余。
秦天穿上鞋去洗漱,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摸了摸下巴……
胡茬又冒出来了,又该刮了。
洗漱干净,秦天走出屋,餐厅里的早饭已经摆好。
沈小山正低头呼噜呼噜喝粥,额前的头发翘起一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秦天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翘起的那根头发往下按了按,笑着问道:“小山,今天怎么这么乖?不用人催就自己起来了。”
沈小山咽下嘴里的粥,书包早就收拾好了,说道:“今天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要抽查背诵,我可不能迟到。”
说完又埋头喝粥,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沈熙抱着孩子喂奶,笑着调侃道:“天不亮就起来了,念叨了一早上。”
沈母端着一碟咸菜走出来,嗔怪道:“阿天,你这孩子,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眼睛还红红的。”
秦天笑笑没说,接过她递来的粥碗低头喝粥。
吃完饭,秦天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骑自行车到物资局时,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忙碌了……
传达室老王正拿着扫帚清扫大门前落叶,动作很慢但很仔细,不放过水泥地面上任何一片碎屑。
业务科小刘抱着一摞文件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喊隔壁赶紧开门,他跟赵志远约好了今早先把调配单分好。
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台刚上了油的发动机,各个齿轮都在平滑地运转。
秦天停好自行车,拎着公文包上了楼。
走廊里碰到统计科的老孙,老孙手里攥着一份报表,腰板挺得笔直,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老远就朝秦天喊早。
秦天点头接了他的报表,翻了翻说没问题,又问了几句家里情况。
老孙连声回答,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家里有老有小,以前物资局死气沉沉的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现在新局长上任没几天就把局面盘活了,他心里那份踏实和底气都写在了眉眼之间。
推开办公室的门,秦天刚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林秘书就敲门进来了。
林秘书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工作安排,站在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夹,语速一如既往地快。
上午九点业务科送来这个月的调配台账,要审核。
十点财务科汇报各厂结算进度。
下午两点各县物资局负责人来开协调会,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
念完了合上文件夹抬起头,又说省厅昨天下了个文件,关于规范物资调配流程的,她已经放在秦天的办公桌上了。
秦天点头让林秘书先去忙。
林秘书转身要走,秦天叫住了她,开口问道:“林秘书,这两天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道:“秦副局长,您自己眼睛还红着呢还好意思说别人。”
秦天难得有些语塞,低头翻文件顺口掩饰道:“昨晚没睡好。”
林秘书也不戳穿,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秦天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走廊里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的,震得走廊里的回声此起彼伏。
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还夹杂着林秘书压低了嗓子的劝阻声,以及一个高亢而暴躁的嗓音。
门哐当一下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很别扭……
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没系好,露出一截白衬衫和脖子上一道细小的疤,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亮晃晃的手表,表带松垮垮地搭在腕骨上。
这个家伙的脸很白,下巴尖细,眼角微微上挑,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傲慢,看什么都像在看垃圾。
林秘书站在他身后,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文件夹指节都发白了,强压着怒气对那人说道:“同志,这里可不是你能随意擅闯的地方,你等一下,我先进去通报。”
那人不屑地瞪了林秘书一眼,一把推开她的胳膊,径直走进办公室,站在秦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秦天……”
秦天没有站起来。
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这个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人被秦天这种平静激怒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大了:“我问你呢,你是不是新来的那个副局长秦天……”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擅闯我的办公室,就凭这一点,我就能让人把你给丢出去……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我的办公室里大呼小叫?”秦天的语气冰冷至极,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