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后山,越往深处走,雾气就越重。
脚下的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湿苔,踩上去有些发滑。
张天奕嫌那滑竿轿子在窄路上晃荡得碍事,索性下来自己溜达。
他双手插在道袍的口袋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走得那叫一个闲庭信步,活像个来逛风景区的游客。
跟在后面的唐妙兴和张旺,脸色却是一步比一步难看。
越靠近唐冢,空气中弥漫的炁流波动就越是杂乱。
兵器的碰撞声、炁体的轰鸣声,甚至还有几声气急败坏的怒骂,清晰地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这帮不要命的狗东西,还真敢打到老祖宗的门前来!”
张旺的怒不可遏,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接冲破了前方的浓雾。
唐妙兴紧随其后。
张楚岚和王震球对视一眼,也赶紧加快了步子。
等众人穿过最后一片竹林,来到唐冢所在的这片开阔谷地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场面,相当的诡异。
唐冢那扇巨大的石门紧紧闭着。
但在石门外的空地上,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全性这边的阵容可谓是相当豪华。
穿着一身戏服、脸上画着大花脸的夏柳青。
他手里挥舞着一根神出鬼没的鞭子,正逼得几个唐门好手近不了身。
而在另一边,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看起来满脸疲惫的平头男人,正揣着手站在原地。
全性尸魔,涂君房!
真正让人觉得诡异的,并不是涂君房本人。
而是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唐门弟子。
几个平时训练有素的唐门精锐,此刻根本没有在攻击涂君房。
他们正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跟几个半透明的、长相猎奇的“怪物”在死磕!
有的弟子被一个大腹便便的虚影死死抱住大腿,馋得口水直流,挥刀的手都在发抖。
有的则是双眼发直,对着空气一通乱砍,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这都是我的”。
“这什么鬼东西?!”
张楚岚站在张天奕身后,看着那几个跟空气斗智斗勇的唐门弟子,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他们这是集体中幻觉了?”
“住手!”
唐妙兴一声暴喝,音波裹挟着强悍的炁,直接在谷地中炸开。
这声嗓子一出。
全性那边的人纷纷往后跃开,拉开了距离。
唐门的弟子们也趁机喘了口气,跌跌撞撞地退回到了唐妙兴和张旺的身后。
负责看守机关的高楠和韩寅二人,此刻也是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两人快步走到唐妙兴跟前,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门长!您总算来了!”
高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对面的涂君房,心有余悸地汇报道:
“这帮全性的家伙太邪门了!特别是那个穿西装的!”
“咱们的毒瘴和暗器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他只要一抬手,我们几个师兄弟的身体里,就被他硬生生扯出来几个怪物!”
韩寅在旁边连连点头,补充道:
“那些怪物打不死,但只要一沾上,心里的火气、贪念就全冒出来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好几个弟子已经中招瘫在地上了!”
听到两人的汇报,唐妙兴眯起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涂君房。
“三尸……涂君房。”
唐妙兴的声音冷了下来:
“引出人体的上、中、下三尸,让人被自己的欲望吞噬。全性里,也就只有你这独一份的手艺了。”
对面。
涂君房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黑的眼眶,语气里满是无奈:
“唐门长,久仰了。我们其实也不想在这儿闹事,实在是被逼无奈,想找贵派的许新前辈聊两句。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行你大爷的方便!”
张旺破口大骂,手里的乌金飞镖已经扣死了。
“今天你们这群耗子,一个也别想活着下山!”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随时准备再次开打的时候。
全性阵营的大后方。
原本正躲在石头后面、准备伺机扔几颗九龙子搞偷袭的苑陶。
在看到唐妙兴身后那个慢悠悠走出来的白衣身影时。
顿时大惊失色!
“我滴个亲娘哎……”
苑陶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两条腿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他看到了谁?
那个戴着墨镜、双手插兜、正打量着这边的年轻道士。
不就是那个在龙虎山上,一巴掌差点没把他脑浆子抽出来的活祖宗吗?!
“张……张天奕怎么也跟过来了?!”
苑陶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天枢真人真就像吕良说的不会找他们麻烦。
没想到,这煞星还真特么到了唐门后山!
而且就在眼前!
跑!
这是苑陶脑子里现在唯一剩下的念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局谁爱送死谁送,老头子我得撤了!
苑陶、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就准备往身后的树林里钻。
结果刚迈出半步。
啪。
一只手抓住了他那件破马甲的后衣领。
苑陶浑身一僵,回头一看。
吕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苑老,这大戏才刚开场,您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吕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蔫坏。
“尿急!老头子我前列腺不好,去撒个尿不行吗?!”
苑陶急得直瞪眼,拼命想挣脱。
“尿急也得憋着。”
吕良手上稍微用了点力,不仅没松手,反而拉着苑陶往前走了两步,把他推到了全性队伍的前排。
“咱们全性的牌面,可不能未战先怯啊。您可是前辈,这时候不出来打个招呼,多没礼貌。”
苑陶被硬生生推到了前面,想缩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对面的张天奕,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两人对视。
苑陶只觉得心脏停跳了半拍。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佝偻着腰,像个招财猫似的冲着张天奕拱了拱手。
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
“哟……天……天枢真人,您……您老人家也来四川旅游啦?”
“真巧啊,哈哈……今天天气真不错……”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把全性这边的人都整不会了。
夏柳青停下了手里转着的鞭子,疑惑地看着苑陶。
这老家伙平时阴损得很,怎么今天见了天师府的人,怂得跟个孙子似的?
然而。
对面的张天奕,听到苑陶的招呼,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微微歪了歪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苑陶好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过了足足五秒钟。
张天奕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张楚岚,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
“大孙子,这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老头是谁啊?”
“他刚才是在跟我说话?”
“我认识他吗?”
“……”
全场死寂。
苑陶那张老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老子好歹也是全性的元老!
你特么一巴掌差点拍死我,现在你跟我说你不认识我?!
张楚岚站在旁边,差点没当场笑喷出来。
但他强忍着笑意,配合地凑到张天奕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悄悄话”提醒道:
“师爷,您贵人多忘事。”
“这位是全性的苑陶苑大师啊。”
“就是罗天大醮那时候,在龙虎山上,被您随手一巴掌,抽得休克了三天三夜的那个老头啊!”
张楚岚故意拉长了尾音:“您忘了?当时您还嫌他脸皮太厚,硌得您手疼来着。”
“哦~!”
张天奕这才恍然大悟地长拉了一声,右手一锤左手手心: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他看着对面气得浑身发抖的苑陶,十分敷衍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老头,道爷我这人有个毛病。”
“对于那种连我一巴掌都扛不住的杂鱼,脑子里一般不存档。”
“你!欺人太甚!!!”
苑陶气得肺都要炸了,手里的九龙子疯狂地转动着,但就是不敢扔出去。
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只能在那儿无能狂怒。
全性这边的士气,被张天奕这轻飘飘的两句话,直接踩到了泥底。
涂君房无奈地叹了口气,夏柳青也是皱紧了眉头。
面对这位传说中的天枢真人,谁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就在这全性众人萌生退意,场面几乎是一面倒的压制时。
嗒、嗒。
从全性队伍的最后方,传来了一阵极十分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越过了金凤、夏柳青,越过了涂君房,直接走到了阵列的最前方。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男人。
留着短发,穿着一身毫无特色的运动装。
长相也是那种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路人脸。
但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变得凝重了起来。
两豪杰之一,丁嶋安!
他没有理会唐妙兴,也没有看张楚岚。
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张天奕。
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种纯粹的战意。
“全性丁嶋安,拜见天枢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