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秋猎、大考,每一件都是大事。
老皇帝就这么一搭一搭的跟叶川娓娓道来,将朝中要事一一告知,仿佛老友闲谈。
叶川心中,越发的不安。
刚在夏宫之中推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他知道必须向老皇帝禀报。
这么大的事,他是万万压不住的。
但是几番欲开口,却又终究难言。
他实在担心老皇帝承受不住。
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倾尽所有培养成储君之才,到头来竟然是被蒙骗了几十年!
别说皇帝了,一般平民男子也完全接受不了,杀人的心都得有。
“陛下!”
纠结了良久,叶川终于还是咬牙开口。
“臣……已去夏宫拜会二皇子。”
老皇帝却神色不变,淡然笑道,“是么?依你所见,二皇儿如何,也不知这些年是否有所长进。”
“二皇子自有其过人之处,至少以臣看来,不似朝中文武议论的那般一无是处。”
“嗯。”老皇帝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只是圣上……”叶川鼓起勇气,终于要开口。
然而只说出四个字,叶川终究心中难忍,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孝武帝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片刻,静静的等待,见叶川又闭上了嘴,终于长叹一声。
“不必勉强。”
叶川一呆,“什么?”
老皇帝微微一笑,“这几日,你每每对着朕欲言又止,朕虽老,却还没糊涂。”
叶川沉默不言。
“换了旁人,朕定然用尽手段彻查,甚至逼供,毕竟,此乃欺君之嫌。”
叶川拳头微微攥了攥,“圣上为何不治微臣的罪?”
孝武帝淡然的看着他,“每次你欲言又止,脸上都带着不忍之色。”
“朕岂能不知,你有所隐瞒,无非是怕朕接受不了。”
叶川咬着嘴唇,低头道,“微臣……死罪……”
老皇帝笑着摆了摆手,长身而起,走到窗边。
“皇嫂问了这一个问题。”
“朕究竟是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是愿意相信你。”
“也许在普通百姓之家,这个问题很可笑。”
老皇帝的语气忽然转为悲愤与哀痛。
“当年父皇夺储之时,朕已懂事,几乎亲眼见证父皇是如何一步步杀到那张龙椅前。”
“到了朕当年,康王弟也从不念及骨肉亲情,多次欲害朕性命。”
“而父皇立我为储之后,更是心意决绝,欲以一杯毒酒直接将康王弟鸩杀!”
“若非母后抵死不从,康王弟早就命丧九泉。”
“父子,兄弟,人伦……在皇室之中,实是最为脆弱不堪的东西!”
说着,老皇帝忽然转过身,紧盯着叶川的眼睛,“若此刻你向朕禀报,说太子谋反,欲弑父登基,朕也丝毫不会觉得惊奇。”
叶川不动声色,“微臣明白圣上的意思。但为何圣上愿意相信微臣呢?”
老皇帝又笑了笑,“这就像你问朕,为何相信李玄武。”
“不错,李玄武是与朕有几十年的交情,情同一人。”
“但若当初,朕信不过他这个人,便根本不可能有这几十年的交情。”
老皇帝看着叶川,脸上竟带着几分慈祥,“朕信你,一如当年信他。”
叶川心头一颤,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酸。
其实他跟二皇子没有把那个道理说透。
一个皇帝,至少要具备两样东西。
一是收揽人心之能,二是有识人之明!
从这两点来说,老皇帝无疑已是一代明君,毋庸置疑。
“放手去做吧。”
老皇帝长叹一声,语气却坚毅无比,“朕不需要你事无巨细,件件禀报。”
“相反,朕将玄甲兵交给你,让李玄武和皇嫂借你金锏金牌,就是要明确告诉你……”
“朕,信你,用你,至死方休!”
“卿不负朕,朕不负卿!”
叶川心头猛颤,瞳孔一阵收缩,终于绷不住,热泪滚滚而下。
他单膝跪地,咬紧牙关,一字一顿的道,“陛下,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叶川的脸色变得无比坚毅严肃。
林昭见状,关切的上前问道,“叶兄弟,是否有何为难之事?”
叶川展颜一笑,摇了摇头,“林大哥,得有劳你办一件事,不过……不太光彩。”
林昭哈哈一笑,“叶兄弟尽管说!”
……
陈家内堂。
太子高坐在上,面容阴沉。
陈威、陈轩兄弟以及夏康宁、叶正淮,四人坐在下首,皆沉默不语。
在大洲馆驿,诗会上之事,众人心头皆是一片阴霾。
太子也没立刻回宫,接着探望外祖的名义,先来到陈家。
半晌之后,太子率先开口,轻咳了两声,“外公何在?”
陈威和陈轩脸上都露出一抹尴尬之色。
刚才回来的时候,下人已经禀报,陈国丈与新纳的小妾如胶似漆,此刻身子疲乏,小憩去了。
“咳咳……”陈威干咳两声,“殿下恕罪,家父年事已高,略感疲惫,正在休息……”
太子嘴角稍微抽搐了两下,眉宇之间闪过一抹不悦之色。
大家都心知肚明,陈国丈因何事“操劳”。
太子虽然不爽,但毕竟是他外公,也不好多说,也干咳两声,沉声转移话题,“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说话不必顾忌。”
“想必诸位心里都明白,此时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父皇不知是何心意,赐予叶川如此权柄,连我与舅舅也得避让三分!”
“若任由其做大,夏宫怕是将有翻身之势!”
“为今之计,当如何行事?”
陈威和陈轩似乎没打算率先开口,默不作声的品茶。
叶正淮在这里边地位最低,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不敢随便说话。
夏康宁眼珠子转了,瞧了一眼陈氏兄弟,随后看向太子,试探性的问道,“殿下,康宁仅代表父王,向太子殿下效忠!我父子必全力支持殿下!”
太子看了一眼夏康宁,露出一抹微笑,“多谢宁弟了!弟可代为兄谢过王叔。”
“太子言重了!”夏康宁谦逊的道,“既然太子信任臣弟,臣弟也就不绕弯子了!”
“臣弟斗胆谏言,请殿下暂与柔然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