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挂了。
苏晨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脸上写满了问号。
啥啊?
他翻开微信,果然有一条好友申请。
刚通过方全英发来一个定位。
苏晨盯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春晚导演亲自飞来请吃饭。
这要搁古代,大将军亲自到对手营帐里送饭,那不叫礼贤下士,叫鸿门宴。
但又转念一想。
方全英这人,干净得跟刚出厂的白纸似的。
别说阴谋诡计了,他那帮黑粉拿着显微镜扒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一丁点儿脏东西。
这种人要搞阴谋,那纯属是侮辱“阴谋”这俩字。
苏晨站起身,换了条裤子,披上外套,出门打车。
渝都的夜晚依旧热闹。
纵然已经是凌晨两点,但依旧热闹。
出租车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苏晨靠在后座,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来道歉的?
不像啊。
来谈合作的?
更不像。
至于放狠话,那就更不可能了。
没必要飞一千多公里专程跑来放狠话,除非他是纯纯的脑子有坑。
除非……
他就是单纯来吃火锅的?
苏晨摇了摇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个执掌春晚三十年的老狐狸,不可能做没意义的事。
出租车停在一条老街巷子口。
苏晨下车,顺着定位找到了那家“九宫格老火锅”。
门面不大,甚至有点破旧。
但那股子牛油辣椒的香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
这老头还挺会挑地方。
直到对于渝都这地方来说,越是不起眼的老火锅店,就越是正宗。
苏晨推开包间的门。
方全英就坐在靠墙的位置。
没穿那套标志性的中山装,换了件灰色的羊绒衫。
面前的九宫格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桌上摆满了毛肚,鸭肠,黄喉之类的火锅菜品。
而且全是荤菜。
一看就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方全英抬头看见苏晨,放下筷子,笑呵呵地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来了?”
“坐。”
苏晨站在门口,打量了方全英两秒。
这笑容……
不对劲。
太自然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苏晨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坐下。
方全英递过来一双筷子。
“毛肚涮七上八下,渝都人教我的,你试试。”
苏晨接过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扔进锅里。
一边涮一边忍不住道:“方导,咱俩之前在网上那档子事儿,您不提一嘴?”
方全英夹起一块鸭肠,动作利索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提什么?”
他把鸭肠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大过年的翻旧账多没劲。”
苏晨夹毛肚的筷子停了一下。
过去了?
你那条“封杀令”的微博还钉在热搜上呢。
你底下那十几个被黑粉锤得退圈的明星尸体还没凉透呢。
你管这叫过去了?
方全英又给苏晨倒了杯酸梅汤,推到他面前。
“尝尝。”
“这家店的酸梅汤是自己熬的,比外面那些勾兑的强多了。”
“我尝了一下,错不了。”
苏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确实不错。
但他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比老火锅的辣还上头。
这老头到底想干嘛?
“方导。”
苏晨放下杯子,干脆直接问了:“您大半夜的,从京城飞一千多公里过来请我吃火锅。”
“总不会就是因为渝都火锅好吃吧?”
方全英停下了筷子。
抬头看了苏晨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微博上的傲慢,也没有了封杀令里的咄咄逼人。
就是很平淡的一眼。
平淡到让苏晨反而有点发毛。
“你那部《夏洛特烦恼》,我看了。”
方全英擦了擦嘴角:“初三那天,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票。”
苏晨嘴里的毛肚差点没嚼住。
啥?
春晚总导演,亲自排队买票看我的电影?
“你那个哈利波特,我也看了。”
苏晨彻底愣住了。
方全英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缓缓道。
“我这人,认死理。”
“之前觉得你就是个哗众取宠的搅事精,除了嘴皮子利索,没什么真本事。”
苏晨默默咽下嘴里的毛肚,心想这评价倒也不算冤枉。
“但我这次算是对你有了一个全新的了解。”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热气蒸得玻璃窗上全是水雾。
苏晨脑子转了一圈。
这老头是来服软的?
苏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方全英倒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涮菜。
“《夏洛特烦恼》那个片子,笑归笑,但后半段那股子劲儿,我在国产电影里头很多年没见过了。”
“《一个人的武林》也很不错,在这个时代,能够专注于打戏,而且不靠威亚乱七八糟的东西,拳拳到肉的感觉很不错。”
“还有你那个哈利波特。”
方全英的筷子在锅里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一个龙国人,写出那种纯正的西方奇幻。”
“世界观严丝合缝,连一个细节都没跑偏。”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苏晨嘴角动了动,刚想回一句“主要是装得比较满”。
但对上方全英那张认真到有些较劲的老脸,又把嘴边的贱话咽了回去。
算了。
在一个干干净净活了六十多年的老前辈面前,贱嘴可以省省了。
“方导,您过奖了。”
苏晨难得说了句正经话。
方全英摆摆手,举起杯子道:“来,举杯碰一下,虽然现在祝贺有点晚,但我还是决定当面祝你渝都春晚的圆满谢幕。”
苏晨愣了一秒。
好家伙。
春晚总导演,凌晨两点,飞了一千多公里,跑到渝都一家苍蝇馆子级别的火锅店,就为了当面跟自己碰个杯?
这不是纯纯的脑子有坑吗?
不过这话苏晨可没蹦出来。
他到底是干过公关的人,基本的人情世故拎得清。
更何况方全英这老头,被那帮赛博疯狗扒了个底朝天都一尘不染。
光冲这一点,该给的面子得给。
苏晨举起酸梅汤,跟方全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在翻滚的牛油锅底映衬下。
倒是有几分江湖味。
“方导,您客气了。”
苏晨放下杯子,夹了片黄喉扔进锅里:“渝都春晚那点事儿,说白了就是小打小闹。”
“您才是真正的前辈,每年除夕守着十几亿人的电视,那才叫大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