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的通风管道比林清羽想象中更狭窄。
她匍匐于黑暗铁皮上,随陈默前行,通过其镜片反光辨位。
“向左。”他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
林清羽转向左侧分支。这里的空气更潮湿,有浓重的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又像是防腐剂。她想起陈默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之前在报亭里闻到的。
“你受伤了?”她在黑暗中问。
前方沉默了两秒。
“擦伤。”陈默说,“翻墙时被钢筋划的。”
理由成立,但林清羽没闻到血腥味。她不再追问,继续爬行。
五分钟后见微光,陈默示意停,启黑器查声呐波形,探前方有无活动物体。
波形平稳。
“安全。”他推开头顶一个网格盖板,率先爬了上去。
林清羽进屋,见一狭小水泥房,墙斑地尘,角堆锈氧瓶,仅靠将竭的应急灯微光照明。
“这是哪里?”她问。
“学校体育馆地下二层,废弃的医疗储备室。”陈默走到墙边,在某个位置敲了三下,又两下。墙壁发出一声轻响,一块水泥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嵌入式储物柜。
柜子里有几瓶水、压缩饼干、急救包,还有两套折叠整齐的运动服。陈默拿出一瓶水扔给林清羽,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喝了半瓶。
林清羽没喝。她拧开瓶盖,假装要喝,实则用指尖蘸了一点水,悄悄抹在袖口内侧——那里缝着试纸,遇常见麻醉剂或毒素会变色。
试纸没有变化。
她这才小口喝了点水,眼睛始终没离开陈默。
陈默靠在墙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温和无害的书呆子,但林清羽注意到,他擦眼镜时,左手食指在镜腿上极快地按压了三次。
一个信号?还是在启动什么设备?
“我们需要谈谈。”陈默重新戴上眼镜,但没开灯,昏暗光线里他的轮廓模糊,“刚才那些人,是‘灰鸽’的外勤。他们追踪你,是因为你最近在查李建国。”
“李老师?”林清羽将水瓶放在地上,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实则距离腰后的战术笔只有五厘米,“我只是个学生,为什么要查老师?”
“别装了。”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林清羽,或者我该叫你——朱雀-07?”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锥,扎进林清羽的心脏。
三年前,南美雨林,行动代号“夜莺之歌”。她是卧底小组“朱雀”的七号成员,任务是渗透一个跨国犯罪集团。行动持续了十一个月,最后以爆炸和大火告终。记录中,朱雀小组全员殉职,无一幸存。
她是唯一的例外。
但她以为,这个世界上知道“朱雀-07”还活着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清羽的声音很稳,但后背已经渗出冷汗,“陈同学,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什么朱雀……”
“南美,圣玛利亚镇,港口仓库大火。”陈默打断她,每个字都像子弹,“2019年11月7日,当地时间凌晨三点。火是你放的,为了销毁实验室里的新型犯罪样本。你的掩护身份是华裔翻译玛利亚•林,左肩有一处枪伤,是小组撤离时被流弹击中的。开枪的人是代号‘黑曼巴’的集团保镖,真名卡洛斯•门德斯,已于去年在墨西哥落网。”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羽的眼睛:“需要我继续说吗?比如你当时用的手枪是格洛克19,改装过消音器。或者你逃出火场时,从实验室带走了一个硬盘,你后来交给了谁?”
林清羽的手指扣住了战术笔的笔帽。
只需要零点三秒,她就能弹出笔尖——那不是普通的笔尖,是经过热处理的高碳钢,足以刺穿肋骨,直抵心脏。
但陈默先动了。
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我没有武器”的手势。然后,他慢慢拉开校服拉链,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T恤被汗水浸湿,紧贴身体,能看出他没有藏枪。
“我不是你的敌人,林清羽。”他说,“陈默,**特勤支队第三小组,目前执行校园保护性潜伏任务。我的证件在安全屋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带你去验证。”
林清羽没松手。
警号可以伪造。身份可以伪装。她见过太多“自己人”变成敌人的例子。
“保护谁?”她问,“学校里有谁需要警方特勤贴身保护?”
“一个证人。”陈默放下手,重新靠回墙上,“具体身份我不能透露,但你最近在查的李建国,就是威胁证人安全的因素之一。他在三个月前以心理老师的身份潜入学校,真实身份是‘灰鸽’组织的三级联络员,代号‘邮差’。”
“证据。”
“你左手边的墙角,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砖,是松动的。”陈默说,“砖后面有个防水袋,里面有李**与境外联络的部分记录。是我上周放进去的,原本打算明天转移,但现在……你可以先看。”
林清羽没有立刻去拿。
她盯着陈默,大脑在飞速评估:他说的是真话吗?如果是陷阱,那块砖后面可能藏着炸弹。如果不是陷阱……
“你去拿。”她说。
陈默点头,走向墙角。他蹲下身,手指在砖缝间摸索,很快抽出一块砖。灰尘簌簌落下,他从墙洞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防水袋,走回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自己看。”他后退三步,重新举起双手。
林清羽用战术笔的笔尖挑开防水袋的封口——没用手直接接触。袋子里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笔记。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李建国:一张是在学校心理咨询室窗口打电话;一张是在校外咖啡馆与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交谈;还有一张是他从ATM机取钱,钞票的厚度目测超过五万。
手写笔记是密码记录,用了简单的凯撒移位密码,林清羽快速心算解码:
「9月1日,目标接触高三(1)班林清羽,未发现异常。」
「9月2日,目标借阅《微表情分析》,疑似启动侦查程序。」
「9月3日,目标在教室值日时检查垃圾桶,找到销毁失败的加密便签。」
「9月4日,目标与陈默接触频繁,需重点关注。」
笔记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如目标构成威胁,可采取B方案清除。授权代码:夜枭-03。」
林清羽的呼吸停了一拍。
夜枭-03。
这是教官的代号。三年前南美行动中,教官的代号是“夜枭”,他是行动总指挥。但“夜枭-03”这个后缀,她从没听过。
“夜枭-03是谁?”她抬头问陈默。
“不知道。”陈默摇头,“我截获过几次李建国的通讯,对方都用这个代号。加密方式很复杂,我破译了三个月,只得到零星信息。但可以肯定的是,‘夜枭-03’级别比李建国高,很可能是‘灰鸽’在国内的某个高层。”
林清羽将照片和笔记放回防水袋,但没有封口。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如果李建国真是‘灰鸽’的人,你的任务应该是监视他、收集证据,而不是向我——一个身份不明的高中生——透露机密。”
陈默沉默了几秒。
应急灯的光线更暗了,电池即将耗尽。他的脸在昏暗光线里半明半暗,眼镜片后的眼睛像深潭。
“因为三天前,我收到一条加密指令。”他缓缓说,“指令来源是我在巡捕队的直属上级,但加密算法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花了两天破解,内容只有一句话:‘朱雀-07已激活,优先级高于一切,必要时可共享情报。’”
他盯着林清羽:“我查过你的档案。林清羽,女,17岁,南城一中高三学生,父母双亡,由姑母抚养。成绩优异,性格温和,没有任何可疑记录——完美得像一个假身份。但‘朱雀-07’的档案,是SSS级加密,我无权调阅。我只知道,三年前南美行动失败后,所有参与人员的档案都被封存,标记为‘殉职或失踪’。”
他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林清羽,或者朱雀-07——你到底是谁?是殉职者复生,还是冒名顶替的幽灵?”
应急灯发出“滋”的一声,彻底熄灭。
房间陷入绝对黑暗。
林清羽在黑暗里握住战术笔,笔尖弹出半厘米。
她能听见陈默的呼吸声,在左侧两米处,平稳但略微急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能听见远处管道里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倒计时。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然后,她松开了战术笔。
“陈默。”她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异常清晰,隶属**特勤支队第三小组,擅长密码学和近身格斗,档案记录中有一项特殊备注:‘具备独立执行深度潜伏任务的心理素质’。我说得对吗?”
黑暗里,陈默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你怎么……”
“你的档案我也看过。”林清羽说,“你继承父志考入jing校,成绩优异,但毕业前三个月因‘违反纪律’被开除——那是伪装,对吧?为了让你能执行卧底任务,档案必须‘洗白’。”
陈默没有否认。
黑暗中,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所以,我们算是摊牌了?”
“一半。”林清羽说,“我知道你是jingcha,你知道我是‘朱雀-07’。但我们各自的任务是什么?你在保护谁?我在查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被卷入同一场局?”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为什么我的直属上级‘白鸽’,会和你有联系?”
这次轮到陈默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白鸽……是书店老板,对吧?”
“是。”
“他也是我的联络人。”陈默说,“但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每次传递情报,都是单向的:他给我指令,我执行,不能问为什么。”
林清羽的心沉了下去。
单向联络,意味着白鸽可能在利用陈默,就像……利用她一样。
“你今晚原本要去哪里?”陈默问。
“图书馆古籍阅览室,下午两点半,对接暗号是《呼啸山庄》第184页第7行。”
“那是陷阱。”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李建国已经知道这个联络点。如果你去,等待你的不是接头人,而是‘灰鸽’的抓捕小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暗号,是我故意泄露给李**的。”陈默说,“用一本他一定会看到的书,在一定会翻到的页码做了标记。我需要测试,他是否真的在监控你的通讯渠道。”
林清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你拿我当诱饵?”
“不。”陈默斩钉截铁,“我在保护你。如果你按原计划去灯塔,现在已经死了。李**在那里埋伏了四个人,都带了枪。”
应急灯忽然又闪了一下,微弱的光线照亮了陈默的脸。他的表情严肃,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林清羽。”他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的任务是什么,我们现在站在同一边。李建国、‘灰鸽’、还有那个‘夜枭-03’,他们想要的东西,可能就在这所学校里。而我们——”
他话没说完。
房间外,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像门轴转动。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