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寿春城头灯火通明。
韩潜的府邸在城东,三进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贴着新写的桃符,笔墨犹新。
祖昭踏进府门时,正堂里已经摆好了酒菜。
韩潜坐在上首,见他进来,招了招手:“昭儿,过来坐。”
祖昭走过去,正要行礼,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昭儿,别行礼了,快坐下,让师娘好好看看。”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挽成髻,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慈爱。正是韩潜的续弦妻子秦氏。
祖昭被她拉着坐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秦氏上下打量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瘦了,黑了,这大半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她伸手摸了摸祖昭的脸,又赶紧缩回去,怕自己手凉,“饿不饿?冷不冷?衣裳够不够穿?”
祖昭被她一连串的问话问得愣住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问他。
师父韩潜待他如子,可师父是男人,从不说这些琐碎的话。叔父祖约也疼他,可叔父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儿子。身边那些将士们敬他、服他,却也不会问他饿不饿、冷不冷。
秦氏见他愣着,以为他不自在,连忙收了声,笑道:“是师娘话多了。昭儿别见怪,快吃菜,都是师娘亲手做的。”
祖昭这才回过神来,轻声道:“师娘,不冷不饿,衣裳也够穿。您……您别担心。”
秦氏听他这么说,眼里又泛起泪光,赶紧低下头,给他夹菜。
韩潜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你师娘念叨你一整天了。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炖鸡、蒸鱼、煮菜,说你难得回来过年,得好好补补。”
祖昭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吃了一口菜,是家乡的味道。不是寿春的做法,而是北方那种做法——咸香,实在。
秦氏见他吃得香,脸上绽开笑容,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腿。
“多吃点,多吃点。这鸡是自家养的,喂了一年的粮食,肉嫩得很。”
祖昭点了点头,大口吃起来。
年夜饭吃到一半,祖昭忽然站起身,从带回的包里掏出两个小布包。
“师父,师娘,这是徒儿的一点心意。”
韩潜一愣,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砚台,石质细腻,雕工简朴,却是上好的端砚。砚台一角刻着两个字——“师恩”。
秦氏那边打开,是一支银簪,簪头雕成一朵梅花,素雅精致。
韩潜看着那方砚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这砚台,师父收了。”
秦氏拿着那支银簪,眼眶又红了,半晌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祖昭轻声道:“师娘,簪子是徒儿在寿春城里挑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秦氏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喜欢,喜欢。昭儿有心了。师娘这辈子,还没人送过这样的东西。”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个小包袱。
“昭儿,这是师娘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包袱打开,是一件新做的棉袍,靛蓝色的面料,絮着厚厚的棉花,针脚细密整齐。
祖昭愣住了。
秦氏把棉袍抖开,披在他身上,前后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大小正好。这料子是去年冬天买的,一直没舍得用。想着天冷了,给你做件袍子,夜里出去巡营,也能暖和些。”
祖昭穿着那件棉袍,暖意从身上一直传到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潜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昭儿,你师娘为了这件袍子,熬了好几个晚上。她身子刚好不久,大夫说不让劳累,她不听,非要赶在过年之前做好。”
祖昭心中一颤,看向秦氏。
秦氏连连摆手:“别听你师父瞎说。我身子好着呢,做件袍子累不着。”
祖昭忽然站起身,退后两步,郑重跪下,磕了一个头。
“师娘大恩,徒儿铭记于心。”
秦氏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昭儿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祖昭被她扶起来,眼眶微微发红。
他从小没有母亲,不知道被母亲疼是什么滋味。可今夜,在这间屋里,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娘面前,他好像隐约触到了那种感觉。
韩潜等他坐下,才缓缓开口。
“昭儿,这三个月,你做得很好。”
祖昭抬头看向师父。
韩潜继续道:“五千三百顷地,五万多人安置得妥妥当当,农具改良,水利兴修,养殖也搞起来了。你师父我在军中这些年,见过能打仗的,见过能治民的,可能把这两样都做好的,不多。”
他顿了顿,拍了拍祖昭的肩膀。
“好好干。来年开春,咱们还有大事要做。”
祖昭郑重点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夜深了,年夜饭吃完,祖昭被安排在韩府住下。
躺在陌生的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袍,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新布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袍子的边角,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心意。
窗外,隐约传来爆竹声。那是城里的百姓在守岁,迎接新的一年。
祖昭望着窗外的夜色,脑海中浮现出秦氏那张温婉的脸,那双泛红的眼眶,那双给他夹菜的手。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不知道母亲叫什么,不知道母亲葬在哪里。父亲在世时很少提起,父亲去世后,更是无人可说。
可今夜,他好像隐约感受到了,母亲该是什么样子。
就应该是师娘那样吧。
温柔,慈爱,会问他饿不饿、冷不冷,会给他夹菜,会熬夜给他做棉袍。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建康城中,王府深处。
王嫱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除夕夜的家宴刚刚散去,祖父王导被庾亮请去议事,叔伯们各自回院,堂姐妹们也都散了。她推说累了,早早回到自己房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素笺。
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几个字,又揉成一团。
地上已经扔了三四个纸团。
她咬了咬嘴唇,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中浮现出去年三月的一幕——
江边,杨柳依依。
王恬、庾翼站在一旁,正和祖昭道别。祖昭穿着青布短褐,腰悬横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阿昭,”庾翼拍着祖昭的肩膀,“到了寿春,记得给我们写信。”
王恬在一旁道:“有什么好东西,别忘了咱们。”
祖昭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王嫱身上。
王嫱站在几步之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祖昭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嫱妹妹,保重。”
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那几个随从,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那道身影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江天之间。
王嫱站在江边,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王恬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是去年三月的事。
如今,已经是咸和九年的除夕夜了。
大半年过去,他在寿春还好吗?瘦了吗?打仗有没有受伤?天冷了,有没有人给他做棉衣?
王嫱咬了咬嘴唇,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阿昭哥哥如晤:
自江边一别,倏忽半载有余。不知君在寿春,起居如何,饮食如何,天寒可有厚衣,战事可有损伤?
祖父常说,君乃当世英才,有祖将军遗风。兄长与庾翼也常念叨,说建康没了君,少了许多趣味。
我……我们都很挂念你。
今逢除夕,阖家团聚,不知君在寿春,可有人同饮守岁?若方便,盼君回信,告知近况。
王嫱顿首”
她写完后,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出格的话,才小心翼翼折好,装进信封。
“来人。”
一个侍女推门进来:“小姐有何吩咐?”
王嫱把信递给她,轻声道:“明日一早,安排可靠的人,送去寿春,交给祖昭公子。”
侍女接过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嫱重新坐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嘴角微微扬起。
寿春。
此刻的他在做什么呢?
也在看这轮月亮吗?
窗外,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子时快到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