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飞雪,刹那寂静。
诸多看客的自光皆是落在青衣少年身上。
此刻少年正仔细擦拭剑刃,像是上面沾了什麽脏东西一样,而後则缓缓还剑入鞘,剑锋摩擦剑鞘的声音和此前出鞘之时又大不一样,显得有些清亮。
众人心底震撼。
「我没看错吧?堂堂崆峒五老竟是被一个少年打的吐血?」
「峨眉派何时出了这麽一位奇才?灭绝师太何时收了这麽一位骄子?那剑光远远瞧过去就让我眼花缭乱,真不知他怎麽练的。」
「这少年剑锋利,言辞也锋利,我要是这位唐老先生,只怕也会被气得吐血。」
众人回味方才顾惊鸿的几句话,目光跳动,暗暗咋舌。
崆峒弟子扶住唐文亮,勃然大怒,简捷怒喝:「顾惊鸿!唐老三番两次让你,你竟然下如此狠手,你峨眉派当真要一手遮天吗!」
看客们暗暗点头,峨眉顾惊鸿,他们记住了这个名字。
想着日後又有了谈资。
至於简捷所言,他们又不瞎,是否相让还是能够看的出来。
见得崆峒派还在挽尊,一道道目光顿时怪异起来。
顾惊鸿呵呵笑道:「我峨眉派素来讲规矩守道义,倒是你们崆峒派,此前约斗你大名鼎鼎的圣手珈蓝败给我,不服输也就罢了,竟然让名震天下的崆峒五老半路追来拦我,我无奈出手还击,怎得还是我峨眉派不对了?我倒是不知晓江湖上还有这档子奇事!」
他大名鼎鼎和名震天下几个字咬的很重,又对着周围看客抱拳:「诸位好汉尽可评评理。」
顾惊鸿很轻松,嘴角笑意玩味。
开打之前若是解释来龙去脉未免让人觉得胆怯。
现在打完之後,再将事实如何一并道出,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颇有种补刀的快乐。
只看峒弟子们脸色通红却又无法反驳,甚是舒坦。
赵灵珠又冷笑着补充几句。
看客们顿时全部恍然,看向崆峒派的目光就有些不屑了。
简捷苍白脸色又泛上红晕:「你!」
他气麻了,胸口烦闷,伤势翻腾。
旁侧崆峒弟子则纷纷拔出兵刃,一个个杀气腾腾。
唐文亮终於缓了过来,他仍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当众剑掴,打的如此凄惨。
他恶狠狠瞪了简捷一眼,此刻他回过味来,最恨的就是顾惊鸿,但同样恨上了简捷,自己一世英名毁於一旦,简捷脱不开干系。
唐文亮摇晃起身,摆开弟子搀扶,沉声厉喝:「顾惊鸿,今日之事还没完,你辱我崆峒,来日必要再和你讨个说法。」
本来是放狠话,但因着牙齿掉了几颗,说话漏风,就颇为好笑,像是在唱大戏一样。
有峒弟子连忙在雪立翻找,找到了几颗断牙收好。
唐文亮话已至此,便意味着今日之事到此完结。
不完结也没法,他已经受了伤,纵使自己这边人多,但继续拼斗下去也占不到什麽便宜,只能来日再找回场子。
再加之远处已经有人在警示:「鞑子兵快来了!」
看客们纷纷散开。
如今到底是大元治下,虽然江湖人都不怕这些官兵,但也不想麻烦。
崆峒派弟子扶着唐文亮憋屈离去。
顾惊鸿面色不起波澜,淡淡声音钻入他们耳朵:「此事自然不算完,只盼到时候你们崆峒五老其余人不像你这样不中用才好。」
找了麻烦还想就这麽了结?
搞清楚,现在我们峨眉才是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一方!
唐文亮心底蓦然一寒,一道双眉斜垂的冷厉面容浮现在脑海中,背後都泛了鸡皮疙瘩。
他又气的吐了口血,骂骂咧咧地对着旁侧简捷踢了一脚。
目送崆峒派离去。
一直憋着的孟正鸿等人终於放声大笑。
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却没想到,顾惊鸿竟是解决了那位空峒五老当中的老三,而且还这般乾脆利落。
孟正鸿满脸钦佩:「顾兄弟,你当真深不可测!」
这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初见之时,他还觉得自己能够在顾惊鸿手中走过几十招,等到顾惊鸿败了简捷之後,他又压低了预期,可今日见到顾惊鸿和唐文亮一战,他彻底没了想法。
两人差得太远。
顾惊鸿只是微微一笑。
赵灵珠惊叹一声:「师弟,只怕你现在已经是峨眉第二高手了!」
若非亲眼所见,她当真不敢相信,顾惊鸿才十六岁罢了,而且她知晓,顾惊鸿练武也就一年半时间而已,却已经抵得上别人二三十年的苦功,当真可怕。
顾惊鸿还是那句话:「小心大师姐听了罚你。」
众人笑作一团。
见远处已经可见鞑子兵身影,众人便拿了行李离去。
不远处楼阁。
窗户缓缓闭上。
包间之内,两人相对而坐。
一人着白袍,绣着一头黑鹰,一人则是和尚打扮。
前者是天鹰教玄武坛坛主白龟寿,天底下这麽多人找他,却没想到他出现在这里,而後者则是明教五散人之一彭莹玉彭和尚。
彭和尚笑道:「白坛主,没想到我们今日这里碰头还能看这麽一出好戏,崆峒派和峨眉派大战,啧啧,看来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那崆峒派实乃道貌岸然之辈,还不如我们教中兄弟来的实在。」
「不过那叫顾惊鸿的青衣小子有点意思,说话气人的很。」
白龟寿感慨道:「那峨眉少年的确不凡,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艺业,我不及也,却是让我想起当初张五侠的风采了。」
他回想十一年前王盘山扬刀大会,张翠山同样年少,不过二十出头,堪称意气风发,可如今,却是和自家教主千金齐齐魂归九泉,念及此处,心下不由黯然。
彭和尚赞同道:「灭绝老尼座下竟然出了这麽一位了不得的弟子,对我教来说可不是好消息,不过论及义气,这少年可远不及张五侠,那才是响当当的好汉子。」
他又道:「白坛主,你考虑的如何,不如随我回明教吧,如今江湖上到处都在找你,危险的很,你去了光明顶,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绝对上不来。」
白龟寿叹道:「谢过你彭和尚的好意,但我已经躲了十一年,总不能再躲十一年吧,躲躲藏藏算什麽好汉?」
他说着激动起来:「这些道貌岸然之辈,说到底不过是觊觎狮王手中的屠龙刀罢了,可我的确不知他去了何处,大不了我和他们拼了,也学一学张五侠的义勇!」
彭和尚宽慰道:「白兄何必如此,你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鹰王考虑吧,这些年他为你挡了多少风波,我听闻现在许多人都在密谋齐上天鹰教总部鹰窠顶逼迫鹰王交出你来,天鹰教和明教同气连枝,我实在不忍见到弟兄们壮烈身死那一幕。」
哪知白龟寿突然笑道:「此事我也有所听闻,原本也在担心,但今日之後,我却不担心了。」
彭和尚奇道:「为何?」
白龟寿示意方才顾惊鸿等人离去的方向:「今日崆峒派和峨眉派做过一场,你觉得灭绝老尼会善罢甘休?」
彭和尚啊的一声:「她弟子不是没吃亏吗?还将唐文亮气得吐血。」
白龟寿冷笑道:「这就是你不了解这老贼尼了,她可护短的很,崆峒派以大欺小,她肯定要崆峒派给个说法的。」
他面色没那麽爽利,显然曾经吃过亏这峨眉护短的亏。
白龟寿又道:「崆峒派峨眉派若是打起来,整个正道都乱糟糟的,若是再牵扯武当少林进来,他们哪里还有什麽精力来管我们天鹰教!」
说着,他幸灾乐祸起来。
彭和尚也大笑:「甚好甚好,正好看他们狗咬狗!」
他又恍然大悟:「难怪你刚才不说趁机去寻寻那唐文亮的晦气,原来是打着这算盘。」
白龟寿笑而不语。
若是天鹰教去做掉了唐文亮,那仇恨就转移过来了,反之,放他们回山,让正道闹一闹更好,否则今日见得这麽大好机会,怎麽也不能让唐文亮完好回去。
这十一年来,诸派和天鹰教冲突不断,早已结下天大的仇恨。
彭和尚继续喝酒,也不再提让白龟寿随他回光明顶的想法。
他心下暗叹,原本是想着趁这机会看看能不能修复天鹰教和明教的关系,现在看来,只能日後再寻机会了。
另一边。
顾惊鸿和孟正鸿等人也没多做停留,径直就出了华阳。
有了崆峒派追上来的教训,接下来众人就刻意遮掩了行踪。
此後一路畅通。
两拨人马也在岔路处分手。
「山高路远,来日再相逢!」孟正鸿等人正色抱拳,「顾兄弟但有所遣,只需来信一封!尤其是三江帮之事,我五凤刀门义不容辞!」
顾惊鸿和赵灵珠同样抱拳回礼:「孟老兄客气,後会有期!」
两拨人马就此分手,各奔目标。
只剩下顾惊鸿和赵灵珠之後,两人速度就快了许多。
没过几日,就到了峨眉地界。
心情也逐渐期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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