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
顾惊鸿最担心的,其实就是纪晓芙给女儿取的名字。
如果像原来那样,纪晓芙给女儿取名杨不悔,那便难办了。
那种状态下的纪晓芙,太难掰正了,哪怕顾惊鸿已经有着种种预案,也只能说尽力去试。
还好。
不是杨不悔。
不管是她一开始就取名纪安宁,还是因为受到了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而改变了心意。
只要不是不悔,那就好办得多。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在原来的发展轨迹里,纪师姐应该是被丁敏君逼迫之後,带着女儿隐居了两年。」
「在那两年的孤苦生活中,她无依无靠,不断自我催眠,才最终沉沦。还好,现在一切都还没到那一步,还有挽回的余地。」
顾惊鸿心中暗暗庆幸。
但面上,他还是装作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师姐: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纪晓芙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轻声道:「你随我进屋来。」
说着,她转头对那位有些局促的大娘说道:「王妈,你先带安宁去院子里玩会儿,我有话要跟顾师弟说。」
又蹲下身子,温柔地摸了摸安宁的头:「安宁乖,这是你顾叔,是娘最信任的人。你先跟王婆婆去玩,娘等下就来找你。」
安宁虽然有些怕生,但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她好奇地看了顾惊鸿一眼,便跟着王妈去了一旁。
顾惊鸿随着纪晓芙进了屋。
这院子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十分幽静雅致,处处都能看出用心。
可见纪晓芙虽然无法时刻陪伴,但为了女儿的成长环境,也是费尽了心思。
房门关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顾惊鸿轻声打破了沉默:「师姐,这就是你这些年拒绝殷六侠婚约的真正原因吧?」
纪晓芙苦涩一笑,眼中满是凄楚:「没错。」
她神情痛苦,仿佛陷入了一段不愿回首的梦魔之中,喃喃道:「师弟,我给你讲个故事。」
顾惊鸿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她。
他虽然早已知晓一切,但此刻,纪晓芙需要的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旁观者,而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宣泄口。
纪晓芙的声音很轻,飘忽不定:「从前有个女子,出身武林世家,拜入名门正派,自幼便循规蹈矩。她和一个江湖闻名的少侠有着婚约,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虽然谈不上有多深爱,但也并不抗拒,只盼着日後能相夫教子,举案齐眉,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这便已经比绝大多人幸福。」
「但是,幸运并没有一直眷顾她。那一年,噩梦降临了,女子奉师命外出执行任务,却被一个武功高强的恶人盯上了,那恶人几番纠缠,最终————女子不敌被擒。」
说到这里。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与仇恨,显然那段回忆对她来说太过痛苦。
顾惊鸿心脏微微揪紧,对杨逍的杀意更甚了几分。
纪晓芙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恶人得知她是名门弟子,更是变本加厉,暴虐成性。他强迫她,肆意玩弄————期间女子曾无数次想要逃跑,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却都被那恶人轻易化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恶人性格乖张,喜怒无常。有时候暴虐如魔,有时候却又突然变得温柔体贴,判若两人。女子在这种反覆折磨下,时常精神恍,分不清现实虚幻,竟然偶尔沉迷其中,但内心深处终究知晓不该如此。」
「直到有一日,那恶人的强敌寻上门来。女子趁着混乱,终於找到了机会逃走,她没命地跑,整整跑了七天七夜,一刻也不敢停留,生怕再被抓回去。」
她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绝望逃亡的路程。
顾惊鸿牙齿紧咬。
他一直当纪晓芙是亲姐姐一般看待,如今听她亲口讲述这些遭遇,那种愤怒和心痛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以前只是知晓前後,但和现在听当事人亲口诉说,那种冲击力完全是两回事。
「後来呢?」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一些。
纪晓芙深吸一口气,泪水不自觉地滑落,但说出来之後,心里的巨石仿佛轻了一些:「女子本以为脱离苦海,噩梦便结束了。但过了几个月,她发现自己竟然怀了身孕。
那一刻,她惊恐慌乱,羞愤欲绝。她迟疑犹豫许久,最终觉得孩子是无辜的,於是她咬牙偷偷躲起来,把孩子生了下来,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只是从那以後,她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她竟然时不时会想起那个恶人,心中竟然会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旖旎思念。」
「她为此感到恐惧、自责,觉得自己下贱、不知廉耻,但这股念头却始终如影随形,让她一直活在这种自我折磨的痛苦之中。」
「直到有一天————」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顾惊鸿,眼中满是感激与羞愧交织的神色。
「一位同门师弟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根本不是什麽因恨生爱,而是一种蛊惑人心的恶毒手段!」
「那之後,她又亲自经历了一些事情,时常回想往事,越发觉得痛恨,只想杀了那个恶人复仇,洗刷自己的耻辱!」
说完这些。
她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那个女子————便是我,那恶人,就是魔教光明左使,大魔头杨逍。」
「不知师弟你以往究竟知晓多少,但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纪晓芙把所有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反而变得坦然,身体也渐渐停止颤抖。
多年的阴霾一直压在心底,无人可以倾诉,如今终於说出,虽然痛,但也有一种解脱的轻松感。
顾惊鸿长长呼出一口气,柔声劝慰道:「师姐,这些年难为你了。」
这一句简单的劝慰,瞬间击破了纪晓芙的心理防线。
她蓦然掩面,放声痛哭。
谁也不知道,这麽多年来她经历了什麽。
那种恐惧、彷徨、迷茫、不安,以及深深的自我厌恶。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规训如同枷锁。
她没有那些超前的认知,一直认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检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那种室息感,无人能懂。
她鼓起巨大的勇气和顾惊鸿讲这些,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责怪被他轻视的心理准备。
但顾惊鸿没有。
他只有理解和心疼。
顾惊鸿轻声叹息,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发泄完情绪。
良久。
纪晓芙的双肩终於不再颤抖,她擦乾眼泪,低声道:「师弟,让你看笑话了。」
顾惊鸿神色郑重,眼神坚定:「师姐千万不要这麽说。在我心中,你就如同我的亲姐姐一般,无论你需要我做什麽,只要你开口,我必全力以赴,绝无二话!」
纪晓芙感动得无以复加:「惊鸿————」
心中满是欣慰和感激,只觉得那一夜破庙遇见顾惊鸿是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或者这就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
顾惊鸿轻声问道:「师姐,那你之後有什麽打算?」
纪晓芙眼底闪过一丝刻骨恨意,咬牙切齿道:「我要杀杨逍!」
顾惊鸿并不意外,他早就猜到了,他没有打断纪晓芙,继续听着。
「这狗贼害我如此之深,毁了我的一生,不杀他,我心难安!天知道那日听闻师弟你斩伤了他,我心里有多快意!或许————这就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我会去坐忘峰找他,假意顺从,虚与委蛇,然後趁他不备,与他同归於尽!」
她语气决绝,显然已经抱了必死之心。
顾惊鸿反问道:「师姐,你可知杨逍现在的武功有多高?他已经练成了乾坤大挪移,那日我之所以能伤他,是因为他本身就有内伤在身,且轻敌大意。而且,他现在未必还在坐忘峰。」
纪晓芙愣住了,眼神有些呆滞:「以往就听他说过魔教的乾坤大挪移神功,没想到他真的练成了?上天何其不公!」
随即她又咬牙道:「即便如此,我也要去试一试!他武功再高,总有松懈的时候,我主动送上门去,他定不会防备,哪怕只有万一的机会,我也要拼了这条命!」
顾惊鸿继续追问道:「好,就算你能杀了他。那安宁呢?她怎麽办?」
纪晓芙浑身一颤,沉默了。
她起身对着顾惊鸿深深一礼,恳求道:「所以我今日才带师弟你来此坦白,就是想把安宁托付给你。我去坐忘峰之後,希望你能将安宁送去纪家,和我父母解释清楚。他们虽然严厉,但毕竟是亲外孙女,定会善待她。」
「日後若安宁有什麽事,希望师弟看在往日你我情分上,能护持一二。」
顾惊鸿轻叹一声,摇头道:「我不答应。」
纪晓芙急了:「师弟!你————」
顾惊鸿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正色道:「师姐,安宁是你的孩子,她的降生本就带有不幸的色彩,所以她比普通孩子更需要母亲的呵护。若你走了,她成了没娘的孩子,寄人篱下,该有多惨?我又能护持她多久?」
「你见过三江帮那些没有父母的孩子是什麽下场吗?若是安宁有一天也沦落到那般境地,你能情愿?你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吗?」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纪晓芙心头。
她浑身无力,瘫软在椅子上,低声啜泣。
她连日来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刻意忽略女儿的存在,就是为了坚定拼命的决心。
但现在,被顾惊鸿一句话击得粉碎。
纪安宁,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一想到将来纪安宁孤苦一人在世上凄凉苟活,她就心痛的无法呼吸。
顾惊鸿也不想如此逼她。
但他必须这麽做,他一番努力,绝不是想看着纪晓芙去这麽送死。
杨逍何其厉害,又何其狡猾。
纪晓芙那点心思,怎麽可能瞒得过他,尤其是自己刚伤了他,他现在肯定警惕性极高。
纪晓芙此去,无异於羊入虎口,别说杀人,只怕连同归於尽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说不定还会更加凄惨。
顾惊鸿上前,轻轻扶起纪晓芙,正色道:「师姐,事情没那麽糟糕,还没到那个地步。」
「不如我们换一下。安宁,你自己照顾,杨逍————我替你杀!」
这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纪晓芙愣愣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年的脸上,映照出那一脸的坚毅与自信。
这一画面,深深铭刻在她的脑海中,即便多年後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如昨日。
顾惊鸿继续道:「杨逍辱你,就是辱我,我此生必杀他!只恨上次没能成功一剑了结了他。不过以我的武功进境,将来超越他只是时间问题,让他再苟活两年,等寻到机会,我会让他悔恨自己做过的恶事!」
无论是孤鸿子的仇,还是纪晓芙的恨,都让顾惊鸿有必杀杨逍的理由。
纪晓芙脑海中渐渐有了一丝亮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顾惊鸿趁热打铁:「只有你亲自陪伴安宁,她才能好好长大,平安康宁。」
纪晓芙低声喃喃:「真的吗?」
实际上。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杀杨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九年前她就见识过杨逍的恐怖,现在他练成了乾坤大挪移,只会更厉害,她只是不甘心这麽多年的痛苦,想要以命相搏,求个解脱罢了。
真要说谁能杀杨逍,眼前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年,确实是最有可能的。
顾惊鸿斩钉截铁道:「自然是真的!当务之急,是带安宁回山,和师父坦白一切。
此言一出。
纪晓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对不住师父————若让她知晓此事,她定会打死我的。」
她不怕死。
以往她也想过带女儿回山认罪,但那时候是怕安宁没人照顾。
现在她觉得,与其被师父一掌打死,还不如去搏一线机会杀杨逍,死得更有价值。
「师父的养育之恩,只能来世再报了。」
顾惊鸿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怪师父平日里太过严苛,给弟子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
「师姐,你不了解师父。她虽然对邪魔外道绝不留情,性格刚烈,但也是非分明,最重情义。她素来偏爱你,若知晓了真相,只会痛恨杨逍那个淫贼,绝不会迁怒於你。」
「而且,你可知,杨逍乃是气死孤鸿子师伯的凶手!」
纪晓芙惊叫出声:「什麽?这魔头和我门竟然还有这等过节?!」
她心中更恨了:「原来如此!这魔头专门和我们峨眉派过不去!只恨我杀不了他,否则定要为孤鸿子师伯报仇雪恨!」
她跟随灭绝师太日久,自然知晓师父和孤鸿子师伯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
顾惊鸿劝道:「你若信我,就带安宁随我一起回山,当面告知师父。免得丁敏君一直拿此事做文章,以此来要挟你。而且这对安宁也更好,她不能一辈子这麽偷偷摸摸地藏着,她需要一个光明的身份。」
纪晓芙意动了。
一是知晓了孤鸿子的事情,觉得自己和师父有了共同的仇人,二则是为了安宁的未来考虑。
终於。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坚定:「好!我随你回去!」
顾惊鸿心中欣慰不已。
按照原来发展,灭绝师太之所以一掌打死纪晓芙,是因为恼怒她不肯去杀杨逍,而且给孩子取名不悔,不知悔改。
现在,这些通通没有了。
甚至她还没来得及因为维护彭和尚而脱离师门两年。
再加上有自己在旁边回护求情,师父怎麽可能下狠手。
两人整理好情绪。
纪安宁飞快地跑了过来,警惕地看着顾惊鸿,小身板挡在母亲面前。
她方才在院子里隐约听见娘亲在哭,以为是这个好看的叔叔欺负了娘亲,本想冲进来,却被王妈拉住了。
顾惊鸿看着这个护母的小丫头,心中无奈又觉得好笑。
纪晓芙对王妈说道:「王妈,这多些年多谢你的照顾,现在我得带安宁回峨眉。」
王妈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她知道一些内情,当年纪晓芙救了她一命,她是知恩图报,这才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安宁,她知道回峨眉意味着什麽。
最终,她只是红着眼眶,千叮咛万嘱咐道:「纪姑娘,你们母女万事小心,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目送三人离去。
顾惊鸿带着纪晓芙母女,没有多做停留,直奔峨眉山而去。
路上。
经过纪晓芙的解释,纪安宁才知道顾惊鸿不是坏人,还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跟顾惊鸿道了歉,顾惊鸿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觉得这孩子很是乖巧懂事。
纪晓芙还悄悄告诉他,纪安宁只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并不知道杨逍的存在。
临近山门。
纪晓芙越来越紧张,手心全是汗。
顾惊鸿在一旁低声宽慰。
有守山弟子见到两人,连忙恭敬行礼,随後便好奇地看向纪晓芙牵着的纪安宁,看着如此相似的两人,神色隐隐有些变幻。
事到临头,纪晓芙反而坦然了。
没有解释什麽,牵着女儿的手,一路朝着金顶走去。
来到卧云庵前。
顾惊鸿恭声禀报:「师父,我和纪师姐回来了。」
门内传来灭绝师太淡淡的声音:「进来吧。」
两人推门而入。
纪晓芙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
纪安宁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懂事地捏紧了母亲的手掌,似在宽慰。
纪晓芙低头对着女儿勉强一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灭绝师太正在蒲团上打坐。
听到动静,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眼神瞬间一凝,心中已有了不妙的预感。
随即,她锐利的目光凝聚在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小女娃身上,面容几乎和纪晓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纪安宁害怕地往纪晓芙身後躲了躲。
纪晓芙双膝跪地,声音颤抖却坚定:「弟子罪不可恕,未婚生子,今日携女儿纪安宁,特来向师父请罪!」
她又温柔对纪安宁低声道:「安宁,随我拜见师祖!」
纪安宁乖巧懂事,恭恭敬敬地磕头,声音空灵:「安宁给师祖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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