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表第七页有一行数字,陈平放在上面圈了两道,搁了笔。
蒋帆推门进来,把一份传真纸搁在桌角。
“中芯微器件发了函,说宋教授团队进驻以后一直在他们车间里转,问能不能先给个技术合作意向书,稳一下厂里的情绪。”
陈平放把那张传真纸拿起来扫了一眼,放下。
“意向书不用发,让他们等结果。”
蒋帆站了一秒,没再问,把门带上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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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芯微器件是南州本地一家老牌半导体封装厂,厂龄二十一年,设备老化程度勉强凑合,但生产线还在转。三年前,他们上了一条新的浸没式封装工序,胶膜均匀性的问题从第一批次就开始出,良品率卡死在六成八,往上没推过去。
三年,换了四家技术服务商,没一家能把那个数字动一动。
宋岳是第四天进那条生产线的。
他带了两个人,林思远和一个叫许宁的年轻博士后,三个人加一箱设备,在中芯微器件的车间里泡了整整六天。
第七天,蒋帆的消息在凌晨两点五十三分发进来。
“主任,宋教授那边出数据了,良品率九十一点四,他让我发给你看。”
附件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检测图表,峰值曲线整齐,均匀性偏差压进了允许区间。
陈平放在床边把那张图翻了一遍,把手机屏幕调暗,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九十一点四。
困了三年的问题,七天。
陈平放把手机放下,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
事情的进展,比他预想的快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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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陈平放进了中芯微器件的车间。
厂长叫贺洲,五十出头,皮肤黝黑,看见陈平放进来,迎上来时步子有点快,把手伸出去,虎口全是老茧。
“陈主任,这事我昨晚没睡着。”
陈平放跟他握了手,没绕话。
“数据确认了?”
贺洲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塞过来,纸张厚的很,中间还夹着前三年的对比记录。
“确认了,今早连测了三批,批批九十以上,我们自己都不敢信。”
陈平放接过来翻了几页,抬头看向车间深处。
宋岳和许宁还在那条生产线边上,蹲在地上,对着一台涂胶机的底部转动部件比对参数,两个人都没戴手套,手上粘着一层浅浅的胶膜残迹。
林思远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支记号笔,在设备铭牌上标了几个数字。
三个人没有抬头。
陈平放把那沓报告夹进公文包,对贺洲开口。
“这份数据,今天之内整理成正式报告,抬头写中芯微器件和工业能源统筹中心联合测试,我来发给市里。”
贺洲点头,手在衣角搓了两下。
“陈主任,那以后……”
“以后的合作,等专家公寓建好,实验室正式运转之后再谈,先把这份报告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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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报告下午四点送进市长办公室。
陈平放没有提前打招呼,让蒋帆直接把文件交到秘书手里,附了一张便条:请市长过目。
李建国的回电是傍晚六点二十分打来的。
“你送来的那个报告,良品率九十一点四?”
“是。”
“这个数字,是中芯微器件自己的车间测出来的?”
“他们的生产线,我们的配方和工艺支持,三批连测。”
那头停了几秒,翻文件的声音传来,停住了。
“这帮人来了几天了?”
“七天。”
电话里有短暂的安静。
“我去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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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到中芯微器件车间的时候,随行只带了秘书和一个产业口的副主任,没有摄影,没有文件袋,穿着件深色夹克,进门直接往生产线走,不绕弯子。
贺洲在门口接,腰弯得很低,后面几个中层跟着,脚步都有点乱。
李建国冲贺洲摆了下手,没停,视线扫向车间中段。
宋岳站在那条浸没式封装线旁边,背对着门口,正对着涂胶机的控制屏检查参数,许宁在他旁边做记录,两个人说着话,没注意到人进来。
陈平放在旁边跟上,没介绍,等着。
李建国走到那条线前,自己站住了,看了看设备,再看了看宋岳手边的记录板,开口,没有官场客套。
“这台涂胶机,三年了,就这问题?”
宋岳这才转头,打量了李建国一眼,把记录板往桌上一搁。
“是旋涂参数和前处理温区配合出了偏差,积累了三年,没有人从配方端去追根。”
李建国把眉头压了下来,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宋岳转身,把屏幕上两组曲线调出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左边是三年前上线时的参数,右边是现在的,温区补偿加了一个梯度,配方里把一种催化剂的比例下调了百分之零点八。”
“就这?”
“就这。”
宋岳把两张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从桌上抽出来,推到李建国面前,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一下。
“困了三年,答案在配方里,没有人去找它。”
车间里一片安静,只有生产线的机械转动声在低处嗡着。
李建国把那两张报告拿在手里,没放下,看了整整一分钟,翻到背面,把数据表从头到尾盯了一遍。
旁边那位产业口副主任凑过来,低头看了眼数字,直起腰,扯了扯西装,没出声。
贺洲站在外圈,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大拇指来回压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没敢动。
李建国把报告合上,抬头看着陈平放。
陈平放迎着他的目光,把公文包里那份正式联合测试报告取出来,递了过去。
李建国接住,翻开,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在备注栏停了几秒,合上。
车间里,宋岳已经转回身去,重新看他的参数屏,许宁在旁边补记录,林思远从里间推门出来,手里捧着一组刚从仪器上取下来的样品盘,低头核对标签,三个人各忙各的,没有因为市长来了改变半分节奏。
李建国把报告递给秘书,侧过身,对陈平放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以后凡是涉及芯火人才引进的事,不用层层报批,你先做,做完报我就行。”
贺洲手背上的大拇指停住了。
那位产业口副主任慢慢把视线从生产线上收回来,落在陈平放身上,停了两秒,偏向一边。
蒋帆站在最靠外的位置,手边捏着个本子,笔尖停在纸上,没落下去,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话在转。
先斩后奏。
陈平放把公文包的搭扣按住,侧过头,朝车间深处望了一眼。
宋岳的背影没有动,仍在对着那台涂胶机的控制屏,把最后一组参数一格一格地校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