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维持了十二天。
第十三天,蒋帆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
“市能源统筹联席会决议,夏季用电高峰期间,芯火二期施工用电配额削减百分之四十,转拨南区宏图半导体配套产业园。”
陈平放把那份文件拿起来,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决议签发人,市常务副市长严庆华。
附件里有一份“夏季电力紧平衡专项调度方案”,措辞非常讲究,核心只有一层意思:全市用电紧张,各园区共克时艰,按产业均衡原则调配。
产业均衡,又是四个字。
蒋帆在旁边站着,腮帮子咬了一下。
“芯火二期的实验室正在装修收尾,宋教授那边三台精密检测仪下周进场,需要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电力保障,砍百分之四十,等于停工。”
陈平放把文件搁在桌上,两根手指压着页脚,没出声。
严庆华终于出手了。
之前是房源,是订单,是常委会上的嘴仗,那些都是软刀子,一刀下去见不了血。
电,是硬的。
实验室没电,精密仪器不进场,宋岳的配方验证停摆,中芯微那边刚跑出来的良品率数据变成一组孤证,后续产业化的链条从第一环就断。
这一刀,砍在了命根子上。
陈平放把那份决议翻到最后一页,盯着签发日期。三天前。
“这份文件,三天前就签了,你今天才拿到?”
蒋帆停了一拍,往前挪了半步。
“能源统筹联席会的决议走的是内部通报,直接发到各园区配电站,不经过我们中心。”
绕过去了。
陈平放把文件合上,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
窗外那片工地上,芯火二期的主体建筑已经封顶,外墙脚手架还没拆完,施工方的黄色吊臂斜杵在半空,一动不动。
砍了百分之四十的电,吊臂都不用撤,直接停在那儿就行,什么都干不了。
蒋帆在背后等着,笔帽拧了两圈,没出声。
陈平放转过身。
“去年九月,我让你接的那套电力监控系统,后台还在跑?”
蒋帆愣了一截,随即反应过来。
“在跑,一直在跑,全市四十六个工业园区的分时用电、设备负荷、产值数据全部接进来了,每十五分钟刷新一次。”
“产出比的排名模块呢?”
“上线了,还没对外开放,一直在内测。”
陈平放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走回桌前,把那份决议重新拿起来,翻到“产业均衡原则”那一行,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印。
“今天下午,把排名模块正式上线,接到市政务公开平台,实时公示。”
蒋帆的笔帽停住了。
“全市公示?”
“全市公示。四十六个园区,每一个的用电量、产值、良品率、能耗产出比,全部透明,实时滚动。”
蒋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微微收紧。
“宏图那边……”
“宏图的数据也在四十六个园区里,一视同仁。”
陈平放把文件搁下来,往门口走。
“你说的产业均衡,我给你均衡。数据面前,谁均衡谁,让全市自己看。”
蒋帆把笔帽拧死,转身出去,脚步比进来时急了三倍。
~
下午两点十七分,电力监控系统的排名模块在市政务公开平台正式上线。
陈平放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发文,没有打招呼,系统自动推送到各园区管委会终端,同时接入市政府大厅的公示屏。
张超把截图发过来,陈平放在手机上滑开。
排名表格从上到下,四十六个园区按“能耗产出比”排列,最上面的是高新区芯火一期,单位千瓦时产出值一万四千八百元,排名第一。
往下拉,中芯微器件封装区排第九,数据稳。
再往下。
倒数第三行,宏图半导体配套产业园。
用电量:日均四千二百千瓦时。
产值:零。
良品率:空白。
能耗产出比:零。
零。
那个字蹲在表格最右侧的格子里,周围全是带着小数点的数字,只有它,干干净净一个圆,什么都没有。
陈平放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宋岳的电话在三分钟后打进来。
“监控平台的数据我看到了。”
“嗯。”
“宏图那四千二百千瓦时,在烧什么?”
“空调和照明。他们的设备还没调试完,生产线一米都没跑过。”
宋岳在那头停了两秒。
“你砍了我百分之四十的电,转给一个产出为零的园子。”
“不是我砍的。”
“我知道。”宋岳把话停在那里,没往下接,挂了。
~
市政府大厅的公示屏是一块三米乘两米的LED屏,挂在服务中心正对面,来办事的人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排名数据每十五分钟刷新一次,宏图那行的零,从下午两点一直蹲到傍晚六点,刷了十六轮,一动没动。
张超傍晚发来消息。
“住建局两个处长下午来办事,在大厅里站了五分钟,拿手机拍了那块屏。”
第二条紧跟着。
“工信局产业处的人转发了截图,群里已经传开了。”
陈平放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七点四十分,严庆华办公室的电话打到了能源统筹中心。
接电话的是值班员,对方报了名号,要求陈平放回电。
值班员把记录送上来,陈平放看了一眼,没拨。
八点整,蒋帆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对着他转过来。
是一条市政府内部群的截图,有人把公示屏的照片贴了上去,底下跟了一行字,没署名。
“四千二百千瓦时烧空调,这叫产业均衡?”
跟帖的人不多,但每一条都只有一句话,短,准,不带脏字。
蒋帆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了陈平放一眼。
“严副市长那边,要不要回个电话?”
陈平放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朝窗外看了一眼。
南区方向,宏图园工地上的灯还亮着,白光把半边天压得通透,四千二百千瓦时的电,就在那片光里,一度一度地烧着。
“不用回。”
他把椅子转回来,拿起笔,在预算表下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继续。
蒋帆退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安静了,只剩下政务公开平台的服务器在机房深处嗡着,每隔十五分钟,把宏图园那个零,重新往全市的屏幕上刷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