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湿石板上的水印还没干透,陈平放已经坐在了芯火产业中心的会议室里。
凌晨六点,日光灯把长条桌照得发白。宋岳揉着眼睛从实验楼赶过来,头发支棱着,白大褂都没换。蒋帆的本子已经翻开,笔帽拧掉,搁在桌角。财务组四个人坐在桌子右侧,最年轻的那个还在打哈欠,被旁边的组长用胳膊肘顶了一下,立刻坐直了。
陈平放没寒暄,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大屏幕亮了。
不是审计报告,不是芯火的产值数据,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出口贸易清单。
抬头写着三家公司的名字,全是宏图园名下的壳公司,注册地分别在深圳前海、珠海横琴和广州南沙。清单上的交易对手方只有一个~香港恒通资本。
“过去十四天里,这三家公司跟恒通资本签了九份跨境合同。”
陈平放把画面放大,手指点在屏幕上一行加粗的字上。
“合同名目全部是技术服务费和违约赔偿金。财务组,两个小时,把这九份合同的金额、付款节点、对应的仲裁协议全部筛出来。”
财务组长推了推眼镜,已经在本子上记了。
“资料从哪调?”
“不用调。”
陈平放从兜里掏出那张传真纸,展平,贴在白板上。
“账户编号都在上面,工商登记信息走天眼查就能拉出来,仲裁协议去南州仲裁委的公示系统查,昨天刚挂网。”
宋岳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困意全消了。
“这是在转钱?”
“不是转钱。”陈平放把遥控器搁下。“是洗钱。宏图园停工之后,他们利用这个空窗期,密集签了一批虚假的违约仲裁协议。等仲裁裁决一下来,这笔钱就能以法庭赔偿款的名义合法出境,走的是司法执行通道。”
蒋帆的笔尖顿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圆点。
“司法执行通道……那行政审计和金融监管全都拦不住。”
“对。”
陈平放把传真纸上第三行的备注指给所有人看。
“恒通资本的内地关联方,法人代表是赵淑敏的堂弟。恒通的季度结算日是这周五。所有资金会在那天集中清算,混进正常的跨境贸易流水里。”
“一旦钱到了香港,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宋岳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双臂撑在桌面上。
“这帮人是真敢干。”
话音没落,蒋帆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屏幕递到陈平放跟前。
南区区长刘跃进的公函,刚到的传真,盖着南区政府的章。
内容很短:鉴于宏图园涉及多项国际贸易合同,为维护南州营商环境、避免国际贸易诉讼风险,要求芯火产业推进中心立刻解除对宏图园关联企业资金账户的行政冻结。
落款日期是今天。
凌晨发函,比他们开会还早。
陈平放把传真件放回桌上,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刘跃进从省城学习回来了?学得挺快。”
张超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这函一看就是严庆华授意的,措辞都是法务团队写的,拿国际诉讼压人。”
陈平放没再看那份公函,转身拿起手机,翻到林向东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了。
“林厅,我是陈平放。”
“老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严庆华在转移资产,走的跨境仲裁通道,周五清算。我拦不住,行政冻结挡不了司法执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有证据?”
“九份虚假违约仲裁协议,三家壳公司,全指向香港同一个账户。账户关联人是他妻子的亲属。”
林向东没再问细节。
“你想怎么办?”
陈平放压低了嗓门,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掰碎了说。
“不走反腐的路子,走出口管制。宏图园从东莞进的那批淘汰设备,型号清单我手里有。里面有三台刻蚀机的核心部件,虽然是淘汰货,但按照《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只要涉及半导体制造工艺,就属于敏感物项。”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你要拿出口管制卡他的跨境通道?”
“对。”陈平放走到窗边,压着嗓子。“只要对清单内企业启动技术安全审查,海关就有权暂停所有关联跨境流水。不是冻结,是熔断。司法执行通道也走不通,因为标的物涉及国家安全审查,仲裁裁决自动中止执行。”
林向东在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我半小时内报周省长。你把材料整理好,加密件发我邮箱。”
电话挂了。
陈平放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财务组继续筛,两小时。蒋帆,把宏图园所有进口设备的型号清单打印三份,一份发省里,一份留底,一份备着。”
“张超。”
“在。”
“去南州海关,找综合业务处的黄处长,把芯火供应链企业的出口管制备案核查申请递上去。走加急。”
张超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跑,脚步声在走廊里砸出一串回响。
~
两天。
从省里到部委,从部委到海关总署,这条线走得比陈平放预想的还快。
周四下午三点,一份由工信部牵头、海关总署配合签发的加急通知,直接传真到了南州海关综合业务处。
通知编号加了红头,正文只有三段。
第一段:依据《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第十七条,对清单内企业涉及半导体制造相关物项的出口贸易启动为期三个月的技术安全审查。
第二段:审查期间,暂停上述企业所有跨境资金往来,包括但不限于贸易结算、服务费支付及司法执行款项。
第三段:各相关银行即日起配合执行。
蒋帆把通知复印件递到陈平放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工信部的章。”
陈平放翻到末页,签发日期,昨天。
从林向东打完电话到这份通知落地,不到四十八小时。
周省长那句“再给一百亿又何妨”不是客套话。省里对芯火的支持力度,已经能直接调动部委资源了。
~
周五。
恒通资本香港办事处,赵淑敏坐在二楼的会客室里,面前摊着一叠清算文件,签字笔攥在手里,笔帽已经拔掉了。
她的手机响了。
是恒通的财务总监,从楼下打上来的。
“赵女士,转账没有通过。银行系统弹了拦截码,显示暂缓支付,原因是境内出口管制审查。所有关联账户的跨境通道全部冻结了。”
赵淑敏的签字笔从指间滑落,笔尖朝下扎进桌面的文件里,戳出一个墨点。
~
张超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主任,消息刚到的。”
陈平放从桌后抬头。
“跟严承远做生意的一个供应商老板刚打电话过来,说严承远半小时前给他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骂了十五分钟,后来自己把自己说乱了,前言不搭后语,最后摔了电话。”
张超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那个供应商说,严承远最后一句话是~'陈平放疯了'。”
陈平放没接这句话。
桌面上摊着南州海关转来的执行回执,三家壳公司的跨境通道全部标注了红色的“已熔断”字样。
他把回执和那份四十七页报告码在一起,合进文件夹,搭扣咔哒一声扣死。
窗外,芯火二期工地上的吊臂正在转向,钢索绷得笔直,臂杆顶端挂着的预制板缓缓升起,越过了主体建筑的第三层楼面。
陈平放把文件夹合上,掌心按在封面上,没动。
手机又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号码,不是省城的,是北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