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挂了。
陈平放把手机收回兜里,站在市委大楼的台阶上,余光扫过停车场。三辆公务车还亮着尾灯,司机们摇下车窗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没人注意到他。
他下了台阶,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时,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六点四十七分。
距离点火,还有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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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整。
南州省报新媒体平台的首页刷新了一次。置顶位置弹出一篇深度调查报道,标题占了两行:
《一个在读研究生的“资本游戏”:起底南州宏图园背后的百亿资金迷局》
署名:本报记者苏晴晚
第一段没有废话,直接甩出一张股权穿透图。
承远私募基金,实际控制人严承远,南州大学在读研究生。基金下设三层架构,穿透之后,最终受益人指向四个自然人账户。
其中两个账户的持有人,分别是严承远的母亲赵淑敏,和赵淑敏的堂弟赵志刚。
第二段贴了宏图园的工商注册信息截图。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为零。成立日期比南区产业规划的审批日期早了十一天。
苏晴晚在这一段用了一句话:“宏图园还没有被批准建设,它的壳公司就已经注册好了,等着接钱。”
第三段是土地批文。南区政府以“半导体产业配套”的名义,将宏图园所在地块以每亩三万二的价格出让。同一时期,相邻地块的工业用地挂牌价是每亩十一万七。
差价乘以总面积,政府让渡的土地价值超过两个亿。
批文上的签字人是南区区长刘跃进,但文件编号的拟稿栏里,另一个名字被苏晴晚用红框圈了出来~南州市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第四段,资金流向。
这是整篇报道的核心。苏晴晚把陈平放在常委会上展示过的那张资金流向图做了延伸,从南州财政拨付的产业扶持资金起始,经过大基金配套、地方补贴、设备采购款,一路穿过四层壳公司,最终汇入承远私募基金的募集账户。
每一笔转账都附了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每一份合同都标注了签署日期和盖章单位。
每一个中间环节的手续费、管理费、咨询费,都被苏晴晚换算成了一个读者能理解的数字~相当于南州市三所小学一年的全部运营经费。
最后一段只有三行字:
“宏图园的用电量是四千二百千瓦时,产值为零。”
“一个在读研究生掌控了价值数十亿的产业基金入口。”
“这笔钱,原本应该造出中国人自己的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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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放坐在芯火中心的办公室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页面停在那篇报道上。
阅读量的数字每刷新一次就跳一截。
八点十二分,三万。
八点二十五分,十七万。
八点四十分,四十三万。
评论区炸了。最高赞的评论只有八个字:“查!往上查!查到底!”
第二条:“一个研究生,玩转百亿资金,他爹是谁?”
没有人直接点名严庆华。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蒋帆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平板,脸涨得通红。
“主任,微博热搜第四了。话题叫'南州百亿芯片骗局',还在往上走。”
陈平放把笔记本合上,没说话。
蒋帆又刷了一下平板。
“第三了。”
张超跟在后面进来,手机贴着耳朵,挂了之后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主任,刚才供应商老赵打电话来,他说严承远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了,关机。他在朋友圈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全是假的'。发完就删了,但截图已经传开了。”
陈平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芯火二期的工地灯火通明,夜班工人正在浇筑三楼的承重柱,混凝土泵车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向东。
“老陈,你看到了?”
“看到了。”
“省里炸锅了。周省长的秘书刚给我打电话,问这篇报道的记者是谁安排的,数据来源是否经过核实。”
陈平放把手机换了只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数据来源是芯火产业中心提供的审计材料和工商公示信息,所有证据链都可以在公开渠道复核。”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老陈,周省长没再追问。他只说了一句话~'该动的时候,不要手软'。”
陈平放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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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
阅读量突破了一百万。
各大门户网站的首页都挂上了转载链接,标题被编辑改得更直白~《百亿产业资金疑遭私吞,南州宏图园被指空壳骗局》《在读研究生操盘数十亿,谁在背后撑伞?》
网友的扒皮速度比调查记者还快。严承远的学历、入学时间、导师信息,全被翻了出来。有人顺着股权穿透图往上查,查到了赵淑敏的名字,又查到了赵淑敏的丈夫。
“严庆华”这三个字,开始以各种变体出现在评论区里~“某常务副市长”“严某华”“南州二把手”。
陈平放关掉了办公室的灯,只有窗外工地的灯光从玻璃上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张超敲了两下门框。
“主任,刘跃进的电话打到前台来了,说要找你。”
“不接。”
“还有南区政法委的人也打了电话,说苏晴晚的报道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要求我们协助调查。”
陈平放转过身。
“报道里的每一个数据,要么来自工商公示系统,要么来自审计组盖过骑缝章的核实材料。哪个字涉密?让他们发正式函来,我等着。”
张超没再说话,退出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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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过后,南州城安静了,网上的风浪却越来越大,三家央媒都转发了这篇报道。
虽然没加评论,但这动作本身就是表态。
陈平放没回家,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三个小时。
凌晨四点多,手机亮了。
是蒋帆转来的链接。
省纪委网站在四点整发了通报。
通报很短。
“严庆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调查。”
陈平放盯着屏幕,拇指按在手机上。
沙发响了一声,窗外工地吊臂的灯光在闪,照进屋里。
屏幕还亮着,第一条评论发在四点零一分。
“查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