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领导,想跟你单独聊聊。”
陈平放没动。
组织部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种场合。闭门会议刚散,走廊里的人还没走完,这个时间点来截他,说明对方早就在等了。
“现在?”
“现在。车在地下停车场,B2层。”
陈平放跟着他进了电梯。两个人站在轿厢里,谁也没说话。电梯下行时,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停在B2。
门开了。一辆深灰色的考斯特停在角落,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司机没下车,发动机怠速运转着,排气管冒出一缕白烟。
组织部的人拉开车门,侧身站到一旁。
“请。”
陈平放弯腰上了车。
车厢里光线暗,后排坐着一个人。花白头发,脸很瘦,颧骨撑着两侧的皮肤,但整个人的气场极稳,端坐在那里,脊背笔直。
陈平放一眼认出来了。
省委副书记,陆峥。
在江东省的权力序列里,这个名字排第三。省委书记之下,省长之上。但陆峥很少出现在公开报道里,省里的干部私下有个说法~陆峥管的不是事,是人。
“坐。”
陆峥的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音节。
陈平放在他对面坐下,车门从外面被合上,“嗵”的一声闷响。
车没动。
陆峥看了他一眼,没寒暄,没客套,直接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
“刚才的会我没参加,但材料看了。”
陈平放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那个标准联盟的方案,框架搭的不错,周省长很满意。”
陆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不过我今天找你,不聊这个。”
考斯特缓缓启动了,从地下车库的坡道驶出去,阳光透过车窗膜变成一片暗金色,铺在两个人之间。
车沿着省城的主干道往东开,经过了新区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又拐进了老城区。街道忽然窄了,两边全是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底层开着五金店和早餐铺,电线杆上挂满了蜘蛛网一般的线缆。
陆峥抬了抬下巴,示意车窗外。
“你看这片。”
陈平放偏头看过去。一大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围挡拉了一半,工地的塔吊竖着,但没在转,停工了。围挡上贴着巨幅规划图,画的是一座现代化商业综合体。
“省城旧城改造,喊了六年了。”
陆峥把烟别回烟盒里,盖上盖子。
“第一任分管副省长想快拆快建,三年清零,结果群众上访闹到北京去了。第二任换了思路,搞原地保护性开发,投了八个亿进去,修了一条仿古街,游客没来,本地人也不买账。”
他转过头,盯着陈平放。
“你怎么看?”
陈平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停滞的工地,围挡内侧的墙面上,还贴着半年前的施工告示,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风一吹就翻。
这不是一个关于旧城改造的问题。
陆峥是省委副书记,分管组织和干部,旧城改造跟他的分管领域八竿子打不着。他指着窗外问这个问题,问的根本不是城建。
问的是执政逻辑。
“陆书记,我拿我熟悉的东西打个比方。”
陆峥微微扬了下下巴,示意他说。
“芯片的架构设计,每一代都要迭代。迭代的核心矛盾只有一个~速度和冗余。”
陈平放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停。
“跑得快的架构,冗余小,功耗低,性能拉满。但只要遇到一个意外工况,整个系统就崩了,没有容错空间。”
陆峥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跑得慢的架构,冗余大,能扛住各种意外,但效率上不去,市场等不了你。”
陈平放顿了顿。
“所以真正能量产的芯片,从来不是最快的那个,也不是最稳的那个。是在速度和冗余之间,找到一个恰好能通过良率测试的平衡点。”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停工的工地。
“旧城改造也是一样。快拆快建是追求速度,牺牲了冗余,群众的容错空间被压没了,所以崩了。原地保护是追求冗余,牺牲了速度,市场的耐心耗完了,所以也没成。”
陆峥的叩击停了。
“要我说,这两任领导犯了同一个错误~他们都在用单一指标做决策。第一个只看拆迁进度,第二个只看文化保护。但城市不是单一指标的产物,城市是一个系统。”
陈平放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五指并拢,在空气中划了一条线。
“系统的平衡点,不能从任何一个维度单独去找。得把所有变量放在一起,跑一遍仿真,看看哪个组合方案能通过良率测试。”
“良率测试?”陆峥重复了这四个字。
“对。在芯片行业,良率测试的标准不是零缺陷,而是缺陷率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城市治理也一样~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可以把不满意的比例压到系统能承受的阈值以下。”
车厢里沉默了。
考斯特拐上了一条沿江的路,江面上有几艘驳船在走,汽笛声隔着车窗闷闷地传进来。
陆峥的脊背始终没靠过椅背。他坐在那里,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方,拇指缓缓搓了两下。
“你这个比方,有意思。”
三个字的评价,不咸不淡,但陈平放注意到,陆峥搓拇指的动作停了。在体制里浸了这么多年,他知道,真正认可一个人的时候,领导反而不会说太多。
“周省长跟我提过你。”
陈平放的背脊绷了一下。
“不是今天,是上个月。”陆峥偏过头,看着他。“他说南州有个人,既懂技术又懂政治,但不是那种滑头的懂。”
陈平放没接话。
“我当时没太在意,这种话在推荐干部的时候听得多了。但今天你在会上说的那些东西,我让秘书全程记了。”
陆峥伸手从身侧的公文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名片。
是一支钢笔。
笔身通体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金线,很朴素,也很沉。
陆峥把钢笔搁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
“这支笔跟了我二十三年。”
陈平放低头看着那支笔,没伸手。
“当年我从县委书记调到省里的时候,我的老领导送给我的。他说了一句话~笔千斤。”
陈平放抬起头。
“签字的时候,笔尖落下去,千万人的命运就跟着动。这个分量,拿得起来的人不多。”
陆峥把笔往陈平放那边推了半寸。
“拿着。”
陈平放伸手,指尖触到笔身的一瞬间,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上来。笔比看上去重得多,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考斯特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
陆峥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停工的旧城改造工地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前方是省政府大楼的轮廓,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白光。
“考察组下周到南州,这事你已经知道了。”
陈平放把钢笔收进上衣内袋,笔身贴着胸口,凉意隔着衬衫渗进来。
“但考察完之后的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陆峥没有继续往下说。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驶向省政府的方向。陈平放坐在对面,内袋里那支笔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一下一下,抵着他的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