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闪了最后一下,陈平放把钢笔收回内袋,拉上公文包拉链。
大厅的灯关了一半,前台的实习生早就走了。蒋帆收拾完登记本,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等陈平放。
“主任,回去吗?”
“你先走。车留给我。”
蒋帆张了张嘴,没问去哪,转身出了门。
陈平放开车上了滨江路。夜里九点半,江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和烤肉的焦香。陈平放把车停在一排彩条布棚子的尽头,熄了火。
烧烤摊挤在江堤下面,七八张折叠桌歪歪斜斜的摆着,塑料凳子磨得发亮。头顶拉了一串小灯泡,黄澄澄的光打在铁签子上。
苏晴晚已经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旁边了。
苏晴晚穿了一件灰蓝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桌上摆着两瓶还没开的啤酒,几串烤好的茄子冒着油烟。
陈平放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下。
“等很久了?”
“二十分钟。”苏晴晚拧开一瓶啤酒推过来。“我以为新上任的常委不来了。”
陈平放接过去,灌了一口。酒很凉,从喉咙一路冲到胃里。
“哪个嘴快的告诉你了?”
“你上常委会的消息,下午就传到省台编辑部了。”苏晴晚咬了一口茄子。“我们主编第一个知道,比你们市委宣传部还快。”
陈平放没接茬,从烤架那边端了一盘羊肉串过来。肉烤得焦脆,孜然味浓得呛人。
苏晴晚放下筷子,两只胳膊搭在桌沿上,歪着头看陈平放。
“陈书记,我问你个事。”
“问。”
“我上周去广陵采访三家化工企业的排污问题,省环保厅的通稿都发了,数据也对得上。结果到了广陵,市委宣传部的人在高速路口等着我,笑呵呵的跟我说~苏记者,最近广陵在搞创文复检,领导建议你换个时间来。”
苏晴晚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敲了两下。
“我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收费站下的高速,刚进工业园区,保安直接把我拦了。说园区在检修,谢绝参观。我亮了记者证,保安说他不认识这个东西。”
陈平放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但拦我的那个保安队长,开的是一辆奥迪A6,车牌是广陵市政府的公务用车编号段。”
苏晴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没急着递,先拿起来在桌面上墩了墩,把里面的纸张码齐。
“我虽然进不了园区,但我有别的渠道。”
陈平放的手停在啤酒瓶上。
苏晴晚把文件袋放在桌子中间。
“广陵三家化工企业~天盈化工、华鼎新材、绿洲科技,去年的环评报告全是同一家中介机构出的,叫恒达环评。恒达环评的实际控制人,是广陵市环保局前副局长的女婿。”
陈平放没动那个文件袋。
“还有呢?”
“还有更有意思的。”苏晴晚压低了嗓门。“这三家企业上个月联合注资成立了一个行业协会,叫'长江中游化工产业创新联盟'。发起人名单里,有广陵市工信局的盖章。”
陈平放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长江中游化工产业创新联盟。
陈平放下午在B栋四楼那台笔记本电脑里看到的那份PDF~“关于抵制全省产业标准联盟的联合声明”,落款处预留的第一个盖章位就是广陵市工信局。
两条线索重合了。
苏晴晚盯着陈平放的反应,嘴角抿了一下。
“你不意外。”
“继续说。”
苏晴晚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啤酒瓶推到一边。
“陈平放,方志远在省里的能量,比你想的大得多。”
这是苏晴晚今晚第一次叫陈平放全名。
“方志远在广陵干了七年副市长,分管工业口。方志远手里攥着长江中游六个省份化工行业百分之四十的产能协调权。去年省里推标准联盟的时候,方志远没公开反对,但方志远私底下联合了三个地级市的工信系统,搞了一轮'反垄断调查'的预研报告。”
陈平放把羊肉串的竹签子折成两截,扔在盘子里。
“预研报告?报给谁了?”
“省发改委。名义上是调研化工行业的市场竞争状况,实际上矛头直指你芯火中心牵头的那个产业标准联盟。报告里说联盟的技术标准排他性太强,涉嫌限制中小化工企业进入市场。”
苏晴晚靠回椅背,双手抱臂。
“方志远不是一个人在打。方志远背后站着的那几家化工巨头,年产值加起来超过八百亿。标准联盟一旦落地,他们现有的生产线至少三分之一不达标,要么改造,要么停产。改造的成本谁出?他们不愿意出,所以他们要阻止联盟成立。”
江风忽然大了,头顶的灯泡串晃了几下,光影在两人脸上摇来摇去。
陈平放拿起那个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
七页纸。打印的,每一页右下角都有苏晴晚手写的来源备注和日期。三家企业的股权穿透图、恒达环评的工商登记信息、化工产业创新联盟的发起文件复印件,最后一页是方志远出席一次闭门会议的签到表照片,模糊但能辨认。
陈平放一页一页翻完,把材料装回去。
“这些东西你自己留了备份?”
“U盘和云盘各一份。”
“好。”陈平放把文件袋放进公文包。
苏晴晚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放瓶子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多停了一瞬。
“陈书记,我帮你是因为这件事该有人查。但我给你提个醒。”
“说。”
“你现在在南州搞孙兆辉、清理孵化器、查空壳公司,这些都是南州地盘上的事,李建国罩得住你。但标准联盟一旦动了方志远的盘子,战场就不在南州了。方志远能调动的资源横跨三个市,省发改委里也有方志远的人。”
陈平放把最后半瓶啤酒喝完,瓶底磕在桌面上。
“你觉得我扛不住?”
“我觉得你扛得住。但扛得住和赢了是两回事。”
苏晴晚把帆布包的带子挎到肩上,站起来。
“你在高新区干得很漂亮,常委会上也站住了脚。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一个人在走。”
陈平放也站起来,拎着公文包,和苏晴晚并排往江堤上走。
江面很宽,对岸的灯火连成一条线。水声闷闷的,拍在石头护岸上。
烧烤摊的老板在后面收桌子,铁盘子碰撞的声响隔了二十米传过来。
苏晴晚走到她的白色飞度旁边,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车。
她转过身,往前迈了半步,凑到陈平放耳边。
呼吸里带着啤酒的微苦和烤茄子的烟火气。
“陈书记,别成了孤臣。”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听不见了。
苏晴晚钻进车里,车门一关,发动机响了,那辆白色飞度就上了滨江路,尾灯变成两个红色的点,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
陈平放一个人站在那,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个文件袋,内袋里还别着一支黑钢笔,一边一个,挂在身上沉甸甸的。
江水拍在岸边上,声音越来越大。
陈平放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来,在通讯录里翻到最底下,有一个联系人没有备注名字,就存了个号码在那。
他大拇指放在拨号键上面,停了能有三秒钟。
但是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锁了屏,又塞回裤兜里,然后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面,把车发动了。
从后视镜里头看过去,烧烤摊那一排灯泡串已经灭了,江堤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车刚开出滨江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他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广陵。
“陈书记,久仰。改日登门拜访。——方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