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传来脚步声。
韩江篱睁开眼,转头看过去。
目光在着装隆重的韩兮若身上停留了几秒,缓缓收回视线,抓起手机起身。
“走吧。”她声音很淡,揣着手机转身往门口走去。
阿觑跟着起身,目光扫过韩兮若,没说什么,快步追上了韩江篱。
韩兮若两手攥着裙摆,似乎早已习惯了姐姐这种平淡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司机去车库取车了。
韩江篱站在门口,点了支烟,单手握着手机在回复消息。
【云起:你今天要陪你妹妹去边城?】
【江篱:嗯,准备走。】
【云起:去沈煜那住一晚吗?总好过住酒店。】
【江篱:不用,当天来回。】
【云起:这么赶?亏你身体熬得住。】
【江篱:你虚。】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语音。
韩江篱点开。
听筒里传出沈云起似笑非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江篱,下次一定找机会让你亲自感受一下我虚不虚!”
韩江篱弯了弯唇角,没理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阿觑显然也听见了那条语音,不由得心惊,扭头打量了一下韩江篱的神色,却发现她竟然在笑。
换做以前,听到这种带有挑衅意味且近乎露骨的话,大小姐早就脸色比墨汁还黑,二话不说让对方断子绝孙了。
可现在,大小姐居然在笑,笑容里还带着几分不屑和纵容。
匪夷所思!
司机开着一辆七座阿尔法停在门口,阿觑上前几步,拉开后排车门。
韩江篱掐灭烟,偏头看了眼还站在台阶上攥着裙摆的韩兮若:“上车。”
韩兮若抿了抿唇,小步跑过来,钻进车里。
韩江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渐起的热浪。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车流。
韩兮若安静地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块白玉平安扣。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姐姐,庄家那边……会知道吗?”
韩江篱侧目看她。
韩兮若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几分,“如果我的亲生母亲是庄家的人,那庄家会不会……”
“不会。”韩江篱打断她,“庄晚已经被庄家除名,你跟庄家没有任何关系。这次去见的,是你父亲那边的人。”
韩兮若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不放心地问道:“可说到底我也有庄家的血缘,庄家会不会……”
“他们打不过我,也抢不走你。”韩江篱再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淡,却很肯定。
韩兮若眨巴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姐姐,“姐姐,如果他们很多人呢?”
“多少个也打不过。”韩江篱扭头对上妹妹目光,眼神柔和几分,“你姐这些年不是白练的。”
韩兮若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重重地“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峦。
韩兮若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睡着了。
韩江篱看了她一眼,身后把遮阳帘拉下来。
副驾驶座上的阿觑转过头来看了眼已经陷入梦乡的韩兮若,稍微将声音压低:“老板,苏叶来信,庄藤那边有动作了。”
韩江篱抬眸看过去:“说。”
“他派人去边城了,比我们早出发两个小时。应该是收到消息了,不知道想干什么。”阿觑说。
韩江篱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庄藤的消息倒是灵通。
他去边城,无非两个目的——
要么,在韩兮若见到唐家人之前截胡。
要么在唐家附近安插眼线,看看韩兮若到底是不是庄晚的女儿。
不管是哪个目的,都说明庄藤急了。
看来韩兮若的存在,极有可能威胁到了庄藤的某些利益。
“有我们的人吗?”韩江篱问。
“有。”阿觑翻了翻手机,调出一个卫星图,边城的位置上有几个分散的红点,“周边有三支小队,需要派人截停庄藤的棋子吗?”
“别打草惊蛇。”韩江篱偏头看向窗外,声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处理得干净一点。”
阿觑怔了半秒,而后迅速明白过来,“是。”
不打草惊蛇,最好的方式就是——一击毙命。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韩江篱看着窗外,骨节分明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那个几乎被她擦掉一层漆的金色烟盒。
她忽然想起上次去边城时,沈云起坐在她旁边,不知死活地动手给她抹防晒霜,被她用钢刀架在脖子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眼睛出了问题,不知道他生病的事,不知道他在她回国前一天差点死掉。
甚至不知道,这家伙暗恋她十多年。
“暗恋”这个词在韩江篱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眯了眯眸子。
啧,恶心。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边城的县道。
韩兮若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陌生的街道,愣了一瞬,然后坐直了身子。
“到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快了。”韩江篱说。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唐家别墅门前。
和上次来时不同,院门大开着,门口站了好几个人。
唐鹤鸣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身后站着唐锦书,还有几个韩江篱没见过的人,大概是唐家其他的亲戚。
他们伸长脖子张望,额间铺着一层薄薄的汗,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车子停稳,阿觑先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韩江篱下去,目光扫过唐家众人,微微颔首。
然后转过身,朝车里伸出手。
韩兮若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姐姐掌心,借力下了车。
她站在车旁,阳光落在她身上,裙摆被风吹起一角。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表情是韩江篱教过无数遍的——从容,得体,不卑不亢。
唐鹤鸣看着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女儿……”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上前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吓到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
韩兮若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没见过这个男人,却莫名感到亲切,可能是血缘里某些东西才相互吸引。
眼前的男人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抖,她想叫一声“爸”,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先进去吧。”韩江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得像一块磐石。
唐鹤鸣连忙点头,侧身让开:“对对对,先进去,先进去坐。”
他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何姨,快泡茶!”
韩兮若跟着韩江篱往里走,经过唐鹤鸣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了句:“你好。”
唐鹤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发哽:“好,好……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