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距离承天门不过两炷香脚程的长安街上,各家各户均是虚掩着厚重的府门,不断有那穿着打扮像是亲随管家模样的汉子硬着头皮,做贼心虚般钻入黑夜中,试图打探消息,但阳武侯薛濂的府上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的府邸中,往日装腔作势的亲随家丁们均是有模有样的穿上了印有“京营”样式的甲胄,腰间还佩戴着明晃晃的兵刃,走动时还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除了这些眉眼间涌动着兴奋和好奇的家丁之外,在阳武侯薛濂所处的庭院中,还聚拢着百十名身强力壮,举手投足间便散发着行伍经验的兵卒,正在默默擦拭着兵刃,检查身上的甲胄,偶尔看向书房的眼神中,则充斥着不安和狐疑。
他们总觉得,自家侯爷的“计划”进行的有些过于顺利了,顺利到让他们有些打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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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同样穿戴整齐的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正在自饮自酌,那张保养极好的脸颊上已是有了三分醉意。
酒壮怂人胆。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对当下在承天门外发生的那场“哗变”没有半点恐惧和不安,反倒充满了期待。
作为在京营中拥有不容小觑影响力的国朝勋贵,平日里受过他们恩惠的将校和兵卒不知凡几,故此早在城外京营哗变之初,他们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哗变”,他们二人心中没有半点意外,毕竟这本就是他们在幕后推波助澜的结果。
硬要吹毛求疵的话,那便是因为那神枢营左掖武臣王廷臣的“多管闲事”,使得京营将士哗变的程度远没有他们预期中严重,自神枢营溜出的兵卒更是寥寥不已。
好在因为分身乏术的缘故,那无人监管的五军营和神机营倒是顺利溜出了不少老弱病残以及存着浑水摸鱼心思的兵卒。
这些兵卒零零散散加在一起,估摸着也能凑个几千人,足够给那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帝一个教训了。
且看他经过今夜之后,还敢不敢随便整饬京营。
“行了,薛兄,这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若是在耽搁下去,真有那没轻没重的将事情闹大,咱们也不好收场。”
仰头将最后半杯酒水一饮而尽,眼神已是有些迷离的抚宁侯朱国弼便醉醺醺的朝着眼前的阳武侯薛濂说道。
他们在暗中推波助澜了半个月,可不仅仅是为了吃力不讨好的策划一场“哗变”,他们不仅要让紫禁城中的小皇帝受到“警告”,还要其对他们“感恩戴德”。
这数千深夜扣阙的乱军,可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功劳”。
至于院落中聚拢的心腹兵丁加上不堪重用的亲随家丁们满打满算也就两百余人,相比较那些乱军兵卒显得“杯水车薪”倒不算什么难题,毕竟他们袭爵多年,在军中好歹有些“积威”,说话的分量肯定比小皇帝身旁的那些阉人管用,再加上乱军中又有“内应”,并不担心待会控制不了场面。
“不错,可惜那恭顺侯要避嫌,不然今夜还得更热闹几分。”
闻言,阳武侯薛濂便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并不由自主的看向恭顺侯府的方向,面露轻蔑之色。
亏那恭顺侯吴汝胤终日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但到了这关键时刻却突然掉了链子,指望不上。
不过话虽如此,阳武侯薛濂倒也能理解这吴汝胤的“苦衷”。
毕竟吴汝胤祖上是蒙古出身,这京师大营的蒙古兵卒大多都与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假若这吴汝胤也跟着在暗中搅风搅雨,他们暴露的风险无疑会成倍增加。
更何况,少了恭顺侯吴汝胤,还少了一个人竞争,待会“勤王护驾”的功劳可就都归他和抚宁侯了。
“足够了,这就够热闹了!”
狞笑着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四肢之后,抚宁侯朱国弼便抓起放在桌案上的佩刀,脚步踉跄的朝着外间的院落而去。
刀剑不长眼。
承天门外终究是数千情绪上涌的兵丁,若是耽搁的时间久了,难免夜长梦多。
“儿郎们,跟着本侯救驾去了!”
喘了口粗气之后,阳武侯薛濂也拖着略显沉重的身子朝着外间而去,满脸疯癫的招呼着院落中不断朝他躬身作揖的亲兵护卫。
“救驾!”
闻言,院落中的亲兵护卫们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兵刃,簇拥着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大步朝着前院而去,只是未等众人走出太久,便听得剧烈的碰撞声响起,而后便是惊慌失措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自前院传来。
只一瞬间,已是有些醉意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便清醒过来,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脸上瞧出了不加掩饰的惊惶和不安。
什么情况?!
“列阵!”
“都别呆愣着!”
终究是袭爵多年的勋贵,哪怕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但早年间看过的那几本兵书仍是让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不约而同的做出了防御姿态,如临大敌的盯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夜色。
耳畔旁的喊杀声和求饶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沉闷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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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小半炷香之后,在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下,一队甲胄齐整的兵丁缓缓自夜色涌现,映入他们的眼帘。
望着眼前甲胄齐整,举刀相向的亲军护卫,为首的四卫营武臣黄得功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反倒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阳武侯府?”
尽管知晓眼前的这些兵丁们十有八九怕是来者不善,但阳武侯薛濂仍是强装镇定,惊怒交加的厉声喝问,脑海中则是不断分析着眼前的形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虽然他们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次,但也瞬间从这些兵丁的穿着及孔武有力的身材,判断出这些人十有八九便是号称“禁军”的四卫营将士。
只是如今承天门外围堵着数千叛军,这四卫营的将士们不待在城楼上保护“天子”,怎么会出现在他们眼前?
“圣谕。”
“阳武侯薛濂,抚宁侯朱国弼心怀不轨,欲行谋逆之事,其罪当诛。”
“其党羽,跪地请降者免死。”
一语作罢,黄得功便是朝着身旁严阵以待的四卫营将士们挥了挥手,而后漫天的箭雨便从其头顶涌现,朝着惊慌失措的抚宁侯等人射去。
“啊!”
尽管身上皆是套着甲胄,但院落中猝不及防的亲兵护卫们仍是被射倒一片,滚烫的鲜血瞬间便染红了地面。
或许是知晓今日事不会善了,竟有那亲兵护卫血气上涌,怒吼着朝着黄得功等四卫营将士冲来;但更多的人则是毫不犹豫的丢弃了手中的兵刃,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磕头请降。
“放肆,尔等竟敢假传圣旨,擅杀国朝勋贵!”
仗着身旁几名心腹的保护,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倒是得以在刚刚的箭雨中幸存,此刻仍在歇斯底里的咆哮着,试图做最后的反抗。
“冥顽不灵,给本将拿下!”
见眼前已是穷途末路的勋贵仍打算负隅顽抗,黄得功眼中的冰冷更甚,其身旁的弓弩手们也毫不犹豫的松开弓弦,将那闪烁着寒芒的箭矢射入其死忠心腹的要害之处,令其在惨叫声中倒地。
“别,我降!”
眼瞅着身旁的亲兵们越来越少,自知大势已去,且身前这些兵丁们是真敢杀人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便同时挥舞起手臂,再没有了刚刚的嚣张。
好死,不如赖活着。
哪怕今夜过后,他们便将身首异处,但能苟延残喘片刻也是人之本性。
“哼。”
见状,黄得功不屑的耸了耸肩,正欲让人将这两名勋贵束缚住,却不曾想异变突生。
就在几名四卫营将士准备将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捆绑的时候,一名早已跪倒在地,磕头请降的“护卫”却突然暴起,但其行凶的对象却不是已经放松警惕的四卫营将士,而是毫无防备的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
噗嗤!
随着金属划破血肉的声音响起,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均是一脸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脖颈,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但破碎的喉管却让他们再难出声,只能不甘的感受着身体里的生机迅速流逝。
“放肆!”
及至两名死不瞑目的勋贵轰然倒地,黄得功及其周围的四卫营将士们方才反应过来,但暴起伤人的“护卫”却也毫不犹豫的将兵刃划过自己的脖颈,那张因痛苦而有些狰狞的脸颊上闪过一丝不舍和留恋。
他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