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彠直接一个大礼参拜,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行了,别趴着了,这地刚拖过,滑。”
一个熟悉而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武士彠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
只看了一眼。
武士彠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呢?
预想中的父子成仇、软禁凄凉呢?
预想中那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高压呢?!
全特娘的没有!
呈现在武士彠眼前的场景,诡异到了极点,也温馨到了极点!
就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一张大茶几旁。
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正歪歪扭扭地瘫在一张造型奇特的木头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条腿甚至还不羁地搭在轮椅的脚踏板上。
而大唐的当今圣上李世民,那个在玄武门杀兄逼父、威震天下的天策上将。
此刻正坐在李渊对面的一张矮凳子上,手里拿着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火锅味儿。
旁边,一个年轻的太妃正拿着一把纯金的算盘啪啦啪啦地打着,连看都没看他这个封疆大吏一眼。
“哈哈哈哈!父皇您是没看见!今天在太极殿上,裴寂那老匹夫哭得叫一个惨啊!眼泪鼻涕横流,简直比真死了爹还委屈!”李世民一边剥橘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哼,那点出息。!”李渊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骂道,“还有老萧,那么大岁数了还去撞柱子,万一真撞死了,大安宫可不给他出丧葬费!”
“哈哈哈哈……”
父子俩相视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那种坑了天下世家后的鸡贼与得意。
武士彠跪在地上,张着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怀里的沉香木匣子都快抱不住了。
这……这特么是太上皇和皇帝?!
这不就是长安城东市口,两个刚合伙坑了别人一大笔钱、正躲在屋里分赃的市井父子吗?!
说好的太极殿血流成河呢?
说好的天家无父子呢?!
太上皇不仅没被软禁得老态龙钟,反而容光焕发,红光满面!
皇帝陛下不仅没有防备太上皇,反而像个在老子面前显摆的儿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开着玩笑!
武士彠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政治豪赌、向死而生的脑补,是多么的可笑。
“武士彠武老二?”李渊停了笑,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仿佛傻掉了一样的武士彠。
“发什么愣呢?吃了么?还剩点火锅,对付一口?”
李渊指了指他怀里的那个匣子,眉头一挑。
“大冷天的跑来跪门,匣子里装的什么好东西?要是不能让朕满意,火锅不给你加肉哦。”
武士彠没听清,拼命做着心理建设,脑子里还在理解眼前这对本该父子相残,此刻却在一起剥橘子聊天的天家父子时。
大厅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掀开了。
“哎哟喂!冻死老夫了!这鬼天气,风简直跟刀子似的!”
“快快快,把门帘拉严实了,别把这屋里的热乎气儿给放跑了!”
伴随着一阵毫无形象的咋呼声。
两个裹得像球一样的老头,带着一身的风雪,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裴寂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油纸包上还渗着烤鸭诱人的油脂香气。
萧瑀一边走,一边毫无顾忌地解开那件土黄色羽绒服的领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武士彠跪在地上,眼珠子拼命地往上翻,用余光偷瞄着进来的这两人。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把武士彠那在官场沉浮了半辈子塑造出来的君臣礼仪和三观,摁在地上摩擦。
只见裴寂和萧瑀这两位前朝宰相,走到大厅中央。
没有三跪九叩。
没有高呼万岁。
连个正儿八经的作揖都没有!
随手把那两包烤鸭往桌子上一扔,熟练地拖过两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萧瑀坐下了,还毫不客气地伸手从李世民面前的果盘里,抓了一把炒栗子,嘎嘣嘎嘣地磕了起来。
“陛下,您要的西市口烤鸭,老臣给您买来了!没营业,老臣跟着老萧两人去人家里了,一呆就是一下午。”裴寂搓着手,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的火锅,朝着廊厅大喊:“小扣子,准备两副碗筷,我和老萧还没吃饭呢。”。
“为了买这两只鸭子,老夫的脚指头都快冻掉了,陛下,您往边上挪挪,让老臣靠近火盆烤烤。”
李世民身为大唐的当今圣上,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
面对这种放在太极宫里足以诛九族的大不敬行为,李世民不仅没有发怒。
反而真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裴寂腾出了火盆边上的位置!
“老裴啊,今天在太极殿,你那几滴眼泪挤得可真是时候。”李世民笑骂道,“朕在上面看着,差点以为你真的是要痛改前非了。”
“嘿嘿,陛下过奖了。”裴寂一边烤火一边得意地挑了挑眉,“那还不是太上皇教得好?对了,您得给我准备点宅子啊,我这一房的人已经从河东出发了,来长安没地方住!”
“不就是宅子么,怀德坊程咬金家隔壁朕还有两张地契,明日让小扣子去甘露殿拿……”
武士彠跪在旁边,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这特娘的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这还是尊卑森严的皇家宫廷吗?!
堂堂当朝天子,给一个退位的罪臣让座烤火?
前任宰相直接跟天子要宅子?
那高高在上的太上皇,居然让俩国公去西市排队买烤鸭?!
就在武士彠满脑子都在怀疑人生的时候。
李世民慢条斯理地将手里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武大人,这么喜欢跪着?”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玩味。
“朕刚才好像你扯着嗓子喊什么……”
“罪臣?”
“朕倒是奇了怪了。”
“你武士彠,远在利州当你的都督,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老实本分。”
“今日回长安也就罢了,居然还跑到父皇这自称罪臣?”
“来,你跟朕说说。”
“你,何罪之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