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洲市公安局,二楼审讯室。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一张深色金属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录音设备和笔录纸。墙是灰色的软包,防止嫌疑人自残。墙角高处嵌着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王隆杰被带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被按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锁在桌面的金属环上。
陈诺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全部动静,里面却看不到外面。她右手攥着那支录音笔,指节发白。
陈薇站在她左边,宁泽同站在她右边,罗振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都在等着。
审讯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年轻警员,一个拿笔录纸,一个端茶水。他们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站在王隆杰身后,像是护卫,更像是看守。
王隆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端茶水的警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警员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快步走出去。
他在百洲经营了十几年,不是白经营的。这栋楼里有多少人拿过他的好处,在他手底下吃过饭、收过礼、得过人情,谁也说不清。
王隆杰被带进审讯室不到五分钟,消息就会传遍整栋楼。传得有多快,他的能量就有多大。
主审的警官终于来了。他姓马,是百洲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他在王隆杰对面坐下,翻开笔录纸,拿起笔。
“王隆杰,今天下午,中州市影传系统终审处副处长陈诺同志,实名举报你涉嫌强奸、非法拘禁、虐待未成年人。你对这些指控,有什么要说的吗?”
“马队,我跟了百洲影视这么多年,资助了几百个贫困女童。我是什么人,百洲老百姓都知道。那个陈处长,才来了五天,跟一个孩子聊了几分钟,就认定我有罪。我不怪她,她也是被蒙蔽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稿子。“但我请求组织,一定要把这件事查清楚。我王隆杰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行得正坐得直。说这种话的人,不是真的不怕查,是知道没人查得了他。线早就铺好了,人早就打点好了,退路早就留好了。
他坐在这里,不是在接受审讯,是在等一个电话。
突然间走廊尽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像某种紧急的鼓点。
陈诺在观察室里听到那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都穿着便装,但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作人员。
王隆杰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获救的喜悦,是果然如此的笃定。他知道会有人来。他一直在等。
中年男人走到马队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马队把笔放下,合上笔录纸,站起来。“王隆杰,你可以走了。”
王隆杰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马队。“马队,不录口供了?不查了?快查我啊~”
马队没有回答。他把笔录纸塞进抽屉里,转身走了出去。
那两个便装警员走上前,一个打开王隆杰的手铐,另一个把椅子往后拖了拖。他们的动作比之前温柔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王隆杰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面朝那面单向玻璃。他知道陈诺站在那里。
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整张脸都舒展开了。我早就说过,你不如我。
文件比王隆杰先到。
陈薇他们被叫到百洲市委的一间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百洲市委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姓何。
他的旁边坐着信访办的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一群人站在办公桌前。领导没发话不敢坐。
何副书记把那支钢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陈总长,你们在百洲这几天,辛苦了。但……”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看看吧。”
文件很薄,只有两页纸。封面上盖着百洲市委的红章,日期是今天。陈薇拿起来,快速浏览了一遍。
文件有两份内容。
第一份:关于撤销王隆杰涉嫌强奸、非法拘禁、虐待未成年人案的决定。
理由是:证据不足,且受害人已撤回指控。
第二份:关于百洲市助学学院学生梅梅实名举报中州市影传系统终审处副处长陈诺,诱供、伪造证据、诬陷市级优秀企业家的情况说明。
陈薇把文件递给陈诺。陈诺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她的手没有抖,眼睛没有花,心跳没有加速。她只是看完了,然后把文件放回桌上。
何副书记看着她。“陈处,梅梅在信访办做了笔录,说录音是你教她说的,身上的伤是小时候在老家被亲戚打的,跟王隆杰没有任何关系。她要告你,告你诱供,告你诬陷,告你毁她清白。”
陈诺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文件。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切,不是梅梅背叛了她,是梅梅从来没有站在她这边。梅梅是王隆杰故意放出来的,是他设的一个局。
从一开始,从她在走廊里转身看到梅梅拉住她衣角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踩进了这个局里。王隆杰知道她上次对月月起了疑心,知道她在查,知道她不会放过任何线索。
所以他提前布好了棋,选一个他最信任的孩子,给她编一套最能打动人的说辞,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让陈诺以为自己是猎人。
等他被带走,等一切按程序推进,等所有证据都固定下来,再反供。到时候,陈诺手里的所有证据都成了诱供的产物,她本人从证人变成了嫌疑人,而王隆杰,从嫌疑人变成了受害者。
他预判了你的预判。你以为你是猎手,其实你是他养了许久的猎物。
何副书记看着她,语气缓了缓。“陈处,你看到的只是一个王隆杰,你看不到的是他背后站着多少人。”他顿了一下,“助学学院那些女孩,你以为王隆杰是养着玩的?你知道什么叫扬州瘦马吗?”
瘦马,不是马,是人。是那些被从小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专门供有钱人选做妾侍的女孩。
扬州瘦马,明清最盛,至今未绝。只不过换了名字,换了方式,换了一张慈善的脸。
何副书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他培养的那些女孩,不是给他自己用的。是给上面的人用的。你现在碰了上面的人,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想起梅梅背上的伤,想起月月说的血止不住,想起那些女孩眼睛里那种不该属于她们年龄的木然。她们是被圈养的。是被驯化的。
她们的吃穿用度,不是慈善,是投资。每一分钱,都记在账上,等着将来连本带利地收回来。而她,差一点就把这张账本翻开了。就差一点。
何副书记看着陈诺,语气缓了缓。“陈处,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有些人,也不是你能动的。上面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梅梅那边,我们会安抚。你回去之后,安心工作,不要再提了。”
“何书记,那录音笔里的内容,是真实的。不是她自愿撤回,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陈处,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以为百洲市委不知道王隆杰是什么人?你以为上面不知道?”
他顿了顿。“知道。都知道。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每年给百洲创造多少就业?他助学学院里那一百二十个孩子,没有他,谁养?你养吗?你拿什么养?你那份工资,够养几个?”
陈诺没有说话。
何副书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陈处,你还年轻。你看到的只是一个人渣,我们看到的是一百二十个孩子的饭碗、几百个家庭的生计、一个地方的稳定。你让王隆杰进去了,谁来接手助学学院?谁给那些孩子发工资?谁来保障他们的安全?你吗?”
陈诺的手指慢慢收紧。她想说,那些孩子在她眼里不是饭碗,是活生生的人。但她说了也没用。
何副书记说得对,她养不了一百二十个孩子。她那份工资,连一栋宿舍楼的电费都不够。
何副书记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上面的意思。以你诬陷市级优秀企业家为由,对你进行停职处分。处分决定会在三天内下达。你回去准备一下,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你的下属。”
陈薇往前站了一步。“何书记,陈诺在工作上一直兢兢业业,没有出过差错。这件事,她也是出于……”
何副书记抬手,止住她的话。“陈总长,你的话,我会转达给上面。但决定不是我能改的。”
他站起来。“行了,你们回去吧。百洲的事,不要再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