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龙华区。
三和人才市场附近的一条狭窄巷道里,藏着一家不起眼的网吧。
招牌上的LED灯坏了一半,“极速网吧”四个字只剩“速吧”还勉强亮着,在昏暗的夜色里闪烁出廉价的红光。
网吧不大,大概五六十台机子,挤在狭窄的空间里。
大部分机子都闪着幽幽的蓝光,屏幕上不是游戏就是电影。
座位上的人形形色色,但大多有一个共同点——眼神麻木,动作迟缓,仿佛与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在角落最靠墙的一台机子前,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或许更年轻些,但憔悴的面容让人很难准确判断年龄。
头发油腻,一缕缕黏在额头上,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脸上胡子拉碴,下巴和脸颊上都是青黑色的胡茬。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已经变形,袖口处还有几个洗不掉的油渍。
他叫王小松。
此刻,他正死死盯着屏幕,双手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地操作。
屏幕里是一款流行的竞技游戏,他操控的角色正在一场团战中左冲右突。
“上啊!奶妈奶我!奶我!”王小松喉咙里发出低吼,声音沙哑。
但屏幕上的角色血量还是飞快见底。
紧接着,屏幕中央弹出两个大字——失败。
王小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几秒。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沮丧,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
他松开鼠标,身体往后一靠,旧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赢了又如何?
输了又如何?
对他来说,游戏只是用来填充时间、逃避现实的一个工具。
在虚拟的世界里杀伐征战,至少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那些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声音从他腹部传来。
王小松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那是慌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左边的口袋空空如也。
又摸了摸右边,同样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甚至站起来,把两个口袋都翻了出来,里面除了一点棉絮和灰尘,连一个硬币都没有。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
饿。
很饿。
他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昨天最后那碗五块钱的挂逼面,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王小松重新坐下,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部屏幕碎裂、边缘用透明胶带缠着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已经失灵,他输入密码——六个零。
屏幕亮起,壁纸是很多年前流行的一款网游宣传图,现在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细节。
他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名为“龙华日结大神群”的聊天群。
群里很热闹,消息刷得飞快。
“观澜电子厂,日结180,包两餐,要20人,速度报名!”
“龙岗物流分拣,160一天,下午两点集合,车接车送!”
“坂田快递装卸,200一天,力气大的来!”
但这些消息后面,都跟着同样的回复:
“已满。”
“人齐了。”
“下次早点。”
王小松手指往下滑,越滑心越凉。
今天所有的日结单子,都被秒光了。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这个点,基本不可能再有新单子放出来了。
他又点开另一个群,“三和临时工互助群”,里面同样一片死寂,只有几个人在闲聊吹水,抱怨今天又没抢到活。
王小松放下手机,双手捂住了脸。
手指能感觉到颧骨的凸起——太瘦了,这两个月又瘦了不少。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身上一分钱没有。
今天没吃饭。
明天如果还找不到日结,就得饿肚子。
而饿肚子的后果……
他不敢想。
其实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么过的——打一天零工,拿个一两百块钱,然后跑到网吧,开个最便宜的机子,一玩就是两三天。
钱花光了,再去打零工。
周而复始,像个陷入无限循环的陀螺。
他不是没想过改变。
刚来深圳那几年,他也曾雄心勃勃,想闯出一片天地。
他在工厂流水线上干过,在餐厅端过盘子,在工地搬过砖……
但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
要么嫌累,要么嫌钱少,要么跟工友处不来。
慢慢地,他就习惯了这种“做一天玩三天”的生活。
自由,没人管,想睡就睡,想玩就玩。
至于未来?
他不敢想未来。
更不敢想回家。
八年前,他跟家里大吵一架,摔门而出时丢下一句“混不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现在呢?
人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油腻的头发,破烂的衣服,瘦得脱相的身体,还有兜里那部随时可能报废的手机。
这就是他混出来的“人样”。
王小松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回家?
拿什么脸回家?
爸妈年纪大了,妹妹小雅去年结婚他都没回去……他有什么资格回去?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带着一种撕扯般的绞痛。
王小松蜷缩在椅子上,用手死死按住胃部。
饿。
真的饿。
就在王小松被饥饿感折磨得有些恍惚时,网吧里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各位老铁!各位大哥!直播开始了啊!”
声音是从柜台那边传来的。
王小松抬起头,透过一排排电脑屏幕的缝隙,看到网吧老板正举着一个手机支架,对着镜头眉飞色舞。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穿着件印着“恭喜发财”字样的红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欢迎各位大哥来到咱们‘三和网吧投喂直播间’!”老板对着手机镜头,嗓门很大,
“老规矩啊,左上角福袋抢一抢,右上角礼物看一看!想投喂哪位兄弟,刷对应的礼物,我老刘亲自送到他手上!”
这家“极速网吧”之所以能在三和这种地方生存下来,靠的从来不是那点微薄的网费。
一块钱一小时,全天包夜十块——这种价格,在深圳连电费都赚不回来。
老板老刘的精明之处在于,他开辟了第二战场:直播。
两年前,老刘偶然拍了一段网吧里“大神”们吃泡面的视频发到网上,没想到火了。
有网友在评论区问:“怎么给这些人送点吃的?”
老刘灵机一动,开了个直播间。
模式很简单:观众刷礼物,老板用礼物钱买泡面、可乐、火腿肠,甚至猪脚饭,送给网吧里那些看起来最窘迫的“大神”。
老板从中赚个差价,观众满足了“行善”的心理需求,“大神”们填饱了肚子。
三赢。
直播间很快聚集了一批固定观众,每天准时来看“投喂秀”。
“来来来,今天第一单!”老刘举着手机在网吧里转悠,镜头扫过一张张麻木或好奇的脸,
“有没有大哥想开张的?”
“一个墨镜一盒泡面,一个热气球一份猪脚饭套餐!”
“童叟无欺,现场兑现!”
弹幕开始滚动:
“老板今天人不少啊!”
“有没有东北的老铁?我想请个老乡!”
“安徽的有没有?刷个火箭安排一桌!”
“四川的兄弟举手!我请喝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