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珠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梦里颠簸得厉害。
等她终于挣扎着从黑暗里醒过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冷。
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然后她发现不对。
身下不是温暖的毡榻,而是在剧烈地起伏、晃动。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令人心慌的马蹄砸地声。
她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飞快向后倒退的草原。
天还没亮,四下里一片昏暗。
她在马上!
而且是被一个硬邦邦的男人紧紧箍在怀里!
男人的手臂像铁钳一样勒着她,隔着厚厚的毯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容反抗的力道。
“唔——!”
海兰珠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尖叫挣扎。
可没等她叫出声,更可怕的景象冲进她眼里。
周围不止一匹马!足足有上百骑!
清一色穿着她从没见过的大衣,戴着遮住耳朵的皮帽子,沉默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纵马飞驰。
这些人骑术精湛,马匹雄健,队伍虽然跑得快,却并不特别杂乱。
他们不是科尔沁的人!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蒙古部落的装扮!
这些男人……看起来都很精悍,哪怕在疾驰中,背也挺得笔直。
最让海兰珠感到诡异的是,他们看起来都很干净,脸上没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牧民那种深重的红黑,
模样也比她见过的多数蒙古汉子要……周正些。
可这股肃杀沉默的气息,让她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旁边一匹马上,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汉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汉子甚至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大概算是“和善”的笑。
可这笑落在惊恐万状的海兰珠眼里,配上眼前这诡异恐怖的处境,简直比草原传说中最狰狞的恶魔还要可怕!
她仿佛看到了恶魔张开血盆大口!
“啊——!!!”
积压的恐惧瞬间冲破了喉咙,海兰珠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尖叫,身体在毯子里拼命扭动,想要挣脱束缚跳下马去。
“闭嘴!找死啊!”
箍着她的男人被这近在耳边的尖叫刺得耳膜生疼,心里也是一惊,生怕这叫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两臂猛地用力,把乱挣乱踢的海兰珠死死摁住,低头对着她耳朵边就是一声低吼:
“你给老子老实点!再他娘的叫一声,老子现在就把你从这毯子里扒出来,光溜溜扔在这草原上!看冻不死你丫的!”
海兰珠是懂汉话的。
科尔沁与大明和后金都打交道,贵族女子多少都学过一些。
这充满威胁的吼声,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恐惧,狠狠浇在她头上。
尖叫声戛然而止,死死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不敢叫了,可极致的恐惧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秋风里的叶子。
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眼眶,顺着冰凉的脸颊往下滚,很快被寒风吹得更冷。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缩在男人怀里,裹着那床救了她也困住她的毯子,
无声地哭泣,眼泪很快浸湿了脸颊边的羊毛毯子。
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手臂硬得像铁,根本没有一点要松开或者安慰的意思。
只有冰冷的威胁和粗暴的呵斥。
海兰珠又怕又冷,眼泪流个不停。
哭着哭着,她忽然觉得脚趾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针扎,又像是要冻掉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通挣扎,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脚从裹着的毯子里蹬出来了,
只穿着单薄的布袜,就这么裸露在凌晨草原刺骨的寒风里。
脚上的疼痛和寒冷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顾不上哭了,颤抖着央求:“放……放我下去……我的脚……脚要冻坏了……求求你……”
王炸正全神贯注看着前方赶路,听到怀里女人的哀求,皱了皱眉,没搭理她。
他扭头对旁边并辔而行的赵率教喊:“老赵!咱们跑出来多远了?”
赵率教眯眼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望了望早已看不见的营地方向,估摸了一下:
“瞅这工夫,得有三四十里地了。”
王炸四下看了看。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能看清远处起伏的地平线。
他指着左前方一个隆起的小山包:
“走!去那边背风处歇歇脚!给弄来的这三位‘贵客’换身行头,别真冻出个好歹,白忙活了。”
“是!”
众人答应一声,拨转马头,朝着那个小山包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草皮上的薄霜,扬起一片雪沫。
到了山包后面,风果然小了很多。
王炸勒住马,手臂一松,把裹着毯子的海兰珠像卸货一样放到了地上。
海兰珠脚一沾地,那冻僵的刺痛让她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马鞍才站稳,眼泪又冒出来了。
王炸自己也跳下马,心念一动,手里就多了几套墨绿色的厚实棉衣棉裤,还有三件同样颜色的军大衣和三双翻毛大头棉鞋。
他把这堆衣服往海兰珠怀里一塞。
“就这儿换。把你身上那层皮扒了,换这个。”
王炸声音硬邦邦的,指了指她身上的单衣,
“别想着跑。这大野地里,别说人了,狼群多的是。你要是不想被狼啃得就剩骨头架子,就给我老实听话。”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不知道哪个山坳里,恰巧传来几声悠长凄厉的狼嚎,在清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海兰珠吓得浑身一抖,抱紧了怀里的棉衣,拼命点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这时,窦尔敦也一手一个,把那两个低声哭泣的女仆拎了过来,放在地上。
两个女仆年纪都不大,早就吓傻了,抱在一起哭。
“都下马,歇一刻钟。吃点东西,喝口水。把马也遛遛。”
王炸对其他人吩咐道。
众人纷纷下马,有的活动手脚,有的拿出水壶和干粮,有的牵着马慢慢溜达。
海兰珠抱着那堆陌生的衣服,看着手里厚墩墩的棉衣棉裤和从没见过的“棉鞋”,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这怎么穿?
王炸看她杵在那儿不动,一脸茫然加惊恐,没好气地“啧”了一声:“笨死了!看着!”
他拿起一件棉衣,抖开,比划着:“胳膊,从这个袖子伸进去。这边,另一个。懂了没?这扣子,这样扣上。”
又拿起棉裤:
“两条腿,分别伸进这两个裤腿。
裤腰这里有松紧带,一拉一套就行。
大衣更简单,跟这个差不多,套外面。
鞋,脚塞进去,旁边这铁扣子,一按,一拉,就系紧了。会不会?”
他语速很快,动作也快,但好歹是把穿法说明白了。
海兰珠看得眼花缭乱,但求生欲让她拼命记住,含着泪使劲点头。
“赶紧换!别磨蹭!”
王炸把衣服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开几步,和赵率教他们蹲到一起,拿出水壶啃起干粮,不再看她。
窦尔敦也把两套衣服扔给那两个女仆,粗声粗气地说了句“换上”,然后也蹲到一边去了。
海兰珠和两个女仆抱着暖和的棉衣,看着背对她们开始吃东西休息的那些陌生男人,
又看看手里能救命的厚衣服,再听听远处似乎还在隐隐传来的狼嚎,三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最终,对温暖的渴望和对喂狼的恐惧战胜了羞怯。
海兰珠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怀里的棉衣上,开始按照刚才那个“恶魔”比划的样子,
套上那套厚实软和的墨绿色衣服。
两个女仆也抽噎着,开始笨拙地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