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抱着哭了一阵,被布木布泰拉着进了山洞里面一个用皮子隔出来的小角落。
那里铺着厚毡子,居然还有个小火塘,暖烘烘的。
海兰珠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妹妹。
四年不见,布木布泰长开了,脸上有了点肉,气色很好,眼睛亮晶晶的。
她身上那件墨绿色棉衣虽然宽大,但干净整齐。
怎么看都不像是受委屈的样子。
“妹妹,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盛京……”海兰珠忍不住问。
布木布泰擦擦眼泪,拉着姐姐坐下,小声说道:“是那个叫王炸的男人,把我从盛京带出来的。”
海兰珠倒吸一口凉气。
盛京?黄台吉的汗宫?他能从那里把人带出来?
“他……他没欺负你吧?”海兰珠抓紧妹妹的手。
布木布泰摇摇头,脸上居然露出一点笑:“没有。姐姐,我跟你说,是我让他去找你的。”
海兰珠眼睛瞪圆了:“什么?”
“是我告诉他你在科尔沁,让他去把你接来的。”
布木布泰很认真地看着姐姐,“这里很好,有吃的,有穿的,没人打骂,也不用担惊受怕。我想着,这样的日子,姐姐也得有。”
海兰珠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搞了半天,根本不是什么大明的人来报复,是她这个妹妹……不想看她“吃苦”,让人把她“绑”来一起过“好日子”?
她看着妹妹红润的脸,眼里实实在在的欢喜,又看看这暖和干净的小窝,再想想一路过来那些穿着同样衣服、看起来精神头十足的人……
好像……妹妹说的“好日子”,是真的?
她心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忽然就松了一大截。
一直砰砰狂跳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草原上的规矩她懂。
牛羊、草场、人口,都是跟着最强壮的狼走。
谁胳膊粗,谁就能拿走别人的东西。
她这个科尔沁格格的名头,在更狠的人面前,也就是个好看点的摆设。
被人抢了,那就是人家的战利品。
是打是骂,是杀是留,全看人家心情。
现在看起来,这个抢了她的人,好像……心情不算太差?
至少对妹妹是这样。
她正胡思乱想,山洞那头传来小孩咯咯的笑声,还有脚步声。
海兰珠抬头,透过皮子缝隙往外看。
只见一个穿着小花袄的小丫头,正摇摇晃晃地从山洞深处跑出来,张开小手,
冲着刚走进山洞的王炸跑过去,嘴里含糊地喊着:“阿炸……阿炸抱!”
王炸回头看见那小丫头冲过来,脸上立刻摆出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样子,嘴里嚷嚷:
“哎呦喂!小屁孩!怎么又是你!我警告你啊,离我远点,我看见你就头疼,烦死了!”
可他说归说,腿却没往后挪。
等雅图跑到跟前,他身子一矮,胳膊一抄,就把那小丫头稳稳当当地捞了起来,抱在怀里,还往上掂了掂。
“嗬!又沉了!你天天偷吃啥了?再这么吃下去,真成小肥猪了,过年第一个宰你信不信?”
他嘴里继续吓唬,脸上那副“嫌弃”的表情却有点挂不住。
雅图才不怕他,被他抱着,笑得眼睛弯弯,伸出一双小手抱住他脖子,
把自己嫩嘟嘟的小脸蛋贴在他胸口那冰凉的扣子上,满足地蹭来蹭去。
王炸身体僵了一下,嘴里“啧”了一声,到底没把她推开,就那样抱着,转身往火塘那边走,一边走还一边继续嘟囔:
“蹭什么蹭,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
海兰珠看着这一幕,有点发愣。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高大男人的侧影。
他抱着孩子的动作其实有点笨拙,但很稳。
原来他也会这样?跟路上那个说话能冻死人的家伙,好像……不太一样?
大玉儿看着王炸抱着雅图走远的背影,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凑到海兰珠耳边,小声说道:
“姐姐,那是雅图,我女儿。刚过完周岁。
你别看侯爷嘴上老嫌她,其实可疼她了。
有点好吃的都惦记着留给孩子,天冷的时候,他自己那件大衣都裹过雅图。”
海兰珠听着,转过头看妹妹,脸上还是有点不相信,压低声音问道:
“可……可这孩子,不是大汗的……吗?他这……”
在她看来,她们姐妹现在是俘虏,是奴隶。
奴隶生下的孩子,天生就是主人家的小奴隶。
哪有主人对自家小奴隶这么好的?
还抱着,还掂着,还说“宰了你”这种……听着吓人、细想又有点怪的话?
大玉儿抿嘴笑了笑,又往姐姐耳边凑近点,声音压得更低,说出的话却让海兰珠脑子嗡了一声:
“姐姐,你可别拿看一般人的眼光看王侯爷。
他是从昆仑山上下来的神仙人物。还有,他真是大明朝的侯爷,大明天子亲口封的,‘灭金侯’!”
海兰珠猛然扭过头,直愣愣地看着妹妹,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神……神仙?侯爷?还是大明天子封的“灭金侯”?
这几个词每一个她都懂,可拼在一起从妹妹嘴里说出来,砸进她耳朵里,
她只觉得脑袋里像塞进了一窝被捅的马蜂,嗡嗡乱响,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好半天,海兰珠就坐那儿听着妹妹小声叨叨,一点一点把这些匪夷所思的事儿往脑子里塞。
妹妹说,这位爷,就带了那个黑塔似的男人,俩人大摇大摆去了北京城。
就在北京城门外,不知道用了什么神仙手段,硬是把黄台吉大汗和她阿布联军的好几万人给打得屁滚尿流,连大汗都气得吐了血。
完事儿,这位爷还不算完,一路走一路收拢以前的旧部,连大明最金贵的国公爷家的小公爷都给拐带来了。
回到这山洞,他说了,等把海兰珠接来,就带着大伙儿离开这儿,找个好地方,痛痛快快过日子,想干嘛干嘛,逍遥快活去。
海兰珠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都忘了眨。
这说的……是人干的事吗?
可看看妹妹说得有鼻子有眼,看看这洞里洞外那些人对那位“侯爷”尊敬的样子,再看看妹妹身上暖和的棉衣和红润的脸……
她心里那点惊恐和委屈,像太阳底下的雪疙瘩,慢慢化了,虽然还有点湿漉漉的凉意,但到底不再是硬邦邦的一块了。
她开始偷偷打量这个山洞,还有洞里的人。
人们脸上没有她常见的愁苦或麻木,互相招呼干活时,语气也轻松。
那个“狗熊”一样的黑大汉,正蹲在火边,龇着牙逗一个小孩,被那小孩用木棍捅了脑门也不生气,反而嘎嘎乐。
那个被妹妹称为“小公爷”的俊朗年轻人,正笨手笨脚地跟一个老兵学怎么补皮子,扎到手了哎哟一声,引得旁边几个妇人掩嘴笑。
就连那个看起来最严肃、被叫做“赵爷”的中年人,看向那些跑闹孩子的眼神,也挺柔和。
而那位被他们叫做“侯爷”或“当家的”男人,此刻正盘腿坐在离火塘不远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个会发光的薄板子低头看着,眉头微皱。
那个小雅图就挨在他腿边坐着,自己玩着一块光滑的小石头,不吵也不闹,偶尔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玩自己的。
一大一小,居然有种奇怪的……和谐?
海兰珠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儿的人,好像……真的跟别处不一样。
不像是主子和奴隶,倒有点像……像一个挺奇怪,但又不让人讨厌的……大家子?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再看看妹妹亮晶晶的眼睛,看看这暖融融的山洞,看看周围那些虽然穿着奇怪但精神头十足的人们……
她悄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慢慢塌下来一点。
也许……妹妹说的“好日子”,是真的?
至少,暂时不用挨冻受饿,不用担惊受怕,妹妹和外甥女也好好的。
至于那位“神仙侯爷”到底想干什么,以后又会把她们带到哪儿去……海兰珠甩甩头,决定先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白白头疼。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妹妹放在膝上的手。
布木布泰反手握住,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海兰珠看着妹妹的笑脸,心里最后那点冰凉,好像也被这笑容烘暖了些。
行吧。来都来了。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那就……先这么着吧。
这日子好像……真的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