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智没有理会威廉姆斯家族透过层层关系传递来的、语焉不详的“沟通”意愿。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着自己的生活节奏:陪范晓月散步、产检、亲自下厨研究适合孕妇的营养餐,偶尔去医院处理一些疑难病例。南城的生活平静如常,东湖别墅区依旧安宁祥和,仿佛那场远在伦敦的金融风暴,与这里毫无瓜葛。
但威廉姆斯家族已经等不起了。每过去一天,他们的处境就恶化一分。股价在历史低位徘徊,流动性几近枯竭,银行催债的电话此起彼伏,合作伙伴纷纷终止合同,家族内部人心惶惶,甚至有极端旁支成员开始私下变卖资产准备跑路。那个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如今已是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老威廉姆斯躺在病床上,短短几天仿佛油尽灯枯。他看着家族百年来积累的财富和声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看着儿孙们惊惶失措的脸,听着顾问们苍白无力的建议,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犯了一个足以让家族万劫不复的错误。那个东方医生,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存在。对方甚至没有真正露面,只是动用了一些“商业手段”,就几乎将他们逼入绝境。那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冰山,究竟有多庞大,多可怕?
骄傲和顽固,在家族存亡面前,终于低下了头。
“皮特曼,” 老威廉姆斯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对着守在一旁、同样憔悴不堪的老管家说道,“你亲自去一趟。带上我的……亲笔信。用最谦卑的姿态,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歉意和悔过。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让我们家族彻底消失……都可以谈。”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皮特曼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家族最后的退路。他深深鞠躬:“是,老爷。我会尽我所能。”
没有选择最快捷的飞机,皮特曼乘坐威廉姆斯家族最后一架尚未被扣押的私人飞机,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辗转抵达南城。他没有直接去刘智的医院或住处,那样太过唐突,也容易引人注意。他通过一个与苏家有些生意往来的欧洲华人富商牵线,辗转表达了希望拜见苏老爷子(苏镇南)的意愿,姿态放得极低,言明是代表威廉姆斯家族前来“请罪”和“解释误会”。
苏镇南何等人物,早已从苏晴那里知晓了事情大概(苏晴在龙殿地位不低,虽不直接参与此事,但消息灵通),对威廉姆斯家族的所作所为极为不齿。但他也明白,此事最终决定权在刘智手中。在请示了刘智后,苏镇南同意在苏家位于南城郊外的一处清幽茶庄会见皮特曼,但明确表示自己只是中间人,不发表任何意见。
会面当日,皮特曼早早来到茶庄。他换下了平日一丝不苟的英式管家服,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中山装,努力想显得“入乡随俗”,但眉宇间那份属于老牌贵族管家的矜持与此刻的惶恐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身边只带了一名沉默寡言、负责提箱子的年轻随从,再无往日前呼后拥的排场。
茶室内,苏镇南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神色淡然。皮特曼则恭敬地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极为拘谨。
“苏老先生,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冗相见。” 皮特曼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语气恭敬,“我代表威廉姆斯家族,特别是亚瑟·威廉姆斯爵士,向您,并通过您,向刘智先生,表达最深的歉意。我们为之前因信息不畅和严重误判所造成的不愉快,感到万分惶恐和自责。” 他说得委婉,将“暗网悬赏刺杀”轻描淡写地说成是“不愉快”。
苏镇南眼皮都没抬,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皮特曼面前,淡淡道:“皮特曼先生,老朽只是个退休闲人,不管事,更不过问晚辈的私事。你们和那位之间的事,老朽不便置喙。今日请你来,只是提供一个说话的场合。至于那位愿不愿意见你,听你说什么,老朽做不了主。”
皮特曼心中一沉,知道对方这是划清界限,同时也是在施加压力。他连忙从随从手中的公文箱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厚厚信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苏镇南面前的茶桌上。
“这是亚瑟爵士的亲笔信,里面表达了我们最诚挚的歉意,以及对刘智先生可能造成的困扰的深深不安。同时,我们也准备了一份小小的……补偿清单。” 皮特曼小心翼翼地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后,调出一份文件,再次双手奉上,“清单上是我们家族在全球的一些产业、股权、以及部分艺术品和不动产。我们愿意将这些,无条件赠予刘智先生,作为我们诚意的体现,并换取刘智先生的宽恕。”
苏镇南瞥了一眼那封信和平板,没有去接,只是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皮特曼先生,你觉得,那位是缺钱,还是缺你们那点产业?”
皮特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道:“不不不,我们绝无此意!这只是我们表达歉意的一种方式,微不足道,只是希望能稍稍平息刘智先生的怒火。我们深知,我们的行为愚蠢而冒犯,给刘智先生及其家人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和潜在的危险,这是任何物质都无法弥补的。我们……我们愿意做出任何承诺,保证今后绝不会再对刘智先生及其家人、朋友,有任何形式的冒犯和不利举动。我们愿意公开发表道歉声明,澄清一切误会……”
“公开发表?” 苏镇南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皮特曼一眼,目光如电,“是澄清你们试图买凶杀人,还是澄清你们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
皮特曼身体一颤,脸色煞白。对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而且毫无转圜余地,直指核心。
“我们……” 皮特曼语塞,冷汗涔涔而下。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从座位上滑下来,竟然对着苏镇南,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苏镇南眉头一皱,手轻轻一拂。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皮特曼,让他无法真的跪下去。
“不必如此。” 苏镇南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华夏礼仪之邦,不兴这套。况且,你跪我无用。该接受你们歉意的人,不是我。”
皮特曼被那股力量托着,无法跪下,心中更是骇然。这苏老爷子看似普通老人,竟有如此身手?他越发肯定,刘智背后的力量,远超想象。
“苏老先生,求您……代为引荐,让我们当面向刘智先生请罪。亚瑟爵士病重无法亲至,但只要刘智先生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小威廉姆斯少爷……不,查尔斯·威廉姆斯,愿意亲自来华,向刘智先生负荆请罪!” 皮特曼的声音带着哀求。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取得实质进展,家族恐怕真的完了。
苏镇南沉默片刻,仿佛在思考,实际上是在等待某个讯息。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缓缓道:“那位说了,他没空见你们。”
皮特曼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不过,” 苏镇南话锋一转,“那位也让我转告一句话。”
皮特曼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巴巴地看着苏镇南。
苏镇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悬赏,立刻撤销。所有接下悬赏的‘苍蝇’,你们自己想办法清理干净。这是第一点,也是前提。”
皮特曼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们立刻办!暗网的悬赏我们已经联系中间人撤销,只是流程需要一点时间,我们保证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清除!那些接任务的杀手,我们也会动用一切力量警告、驱离,绝不会再让他们打扰刘智先生!”
“第二,” 苏镇南继续道,声音冷了几分,“管好你们自己的人,特别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若再有下次,哪怕只是一丝恶意,你们威廉姆斯家族,就不必存在了。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皮特曼浑身一颤,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毫不怀疑这句话的分量。他连忙道:“我们保证!查尔斯少爷……不,查尔斯已经被爵士禁足,家族所有对外事务,爵士将亲自过问,绝不会再发生类似事情!我们以家族名誉和百年基业起誓!”
“名誉?基业?” 苏镇南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可笑,但没再多说,而是提出了最后,也是最实际的条件,“第三,关于补偿。那位对你们的产业没兴趣。不过,鹰愁涧附近的村民,当初因你们公司的勘探行为,健康和环境受到影响。拿出五千万美元,成立一个专门的医疗和环境保护基金,用于当地村民的长期健康检查、疾病治疗和环境治理,并公开承认当初勘探过程中的不当行为。具体操作,会有人跟你们对接。”
五千万美元!正是当初暗网悬赏的金额!皮特曼心中一抽,但此刻哪敢有半分犹豫,立刻应道:“是!我们立刻办!不,我们出六千万!不,八千万!以示诚意!”
“不必,就五千万。” 苏镇南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多一分不要。另外,你们家族在华的其余投资和业务,必须严格遵守我国法律法规,合法合规经营。若再有丝毫越界,后果自负。”
“是是是!一定!一定!” 皮特曼连声答应,心中却松了口气。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大问题。而且这个条件,虽然让家族肉痛,但至少保住了根本。更重要的是,对方似乎没有彻底将家族碾死的意思。
“好了,话已带到。你可以回去了。” 苏镇南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皮特曼不敢多留,再次深深鞠躬,留下了老威廉姆斯的亲笔信和那份“补偿清单”平板,带着随从,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茶室。
直到坐进车里,驶离茶庄很远,皮特曼才仿佛虚脱般靠在座椅上,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拿出手机,手还有些颤抖,拨通了伦敦的电话。
“老爷……对方……同意了暂时和解……但有条件……” 他语无伦次地将苏镇南转达的三个条件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老威廉姆斯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声长长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叹息:“按他说的做。立刻,马上去做。还有……约束好查尔斯,如果他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就剥夺他的一切继承权,赶出家族!”
“是,老爷。”
挂断电话,皮特曼看着窗外飞逝的南城景色,心中五味杂陈。一次傲慢的悬赏,几乎葬送了整个家族。那个看似平凡的东方医生,究竟拥有怎样可怕的力量和背景?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希望这次惨痛的教训,能真正让威廉姆斯家族记住。
而此刻,刘智正在自家厨房里,系着围裙,专注地处理着一条鲜活的鲈鱼。范晓月靠在厨房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
“智哥,你做饭的样子,比做手术还认真。” 她打趣道。
刘智回头,对她温柔一笑:“给老婆孩子做饭,当然要认真。” 说着,手起刀落,鱼鳞纷飞,动作行云流水。
至于威廉姆斯家族的跪求与妥协,在他心中,或许还不如锅中即将升腾的蒸气重要。触犯逆鳞者,已付出代价。若从此安分,他可网开一面。若再敢伸爪……他不介意让这个姓氏,彻底成为历史。
茶庄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只是一笑置之。龙殿的金融打击会暂时收手,但不会完全停止。一些无关痛痒但持续性的“小麻烦”,会让威廉姆斯家族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牢牢记住这次的教训。至于暗网的悬赏,他相信龙殿会处理干净。而那些已经潜入或正在路上的“苍蝇”……自然会有人去清理。
“晓月,葱姜切好了吗?” 他转头问。
“好啦,给!” 范晓月递过碟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
厨房里,烟火气升腾,香气弥漫。窗外的世界,惊涛骇浪仿佛与这一方小小的温馨天地,毫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