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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寒露

    张大山的案子,像一根刺,扎在周远心里。

    不是因为他难办,是因为那个死者的母亲。

    老太太姓王,今年七十三了。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天就塌了。周远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发呆,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看见周远,她慢慢站起来。

    “周律师,”她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您来了。”

    周远走过去,扶她坐下。

    “王奶奶,”他说,“您放心,这事我管。”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把情况告诉了林修。

    林修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这个案子,不好办。”

    周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那个工地,是宏大置业的。”

    林修愣了一下。

    “宏大?”

    周远点了点头。

    “对。”他说,“又是他们。”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你怕吗?”

    周远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林修等着。

    周远沉默了一下。

    “林叔,”他说,“我怕那个老太太等不起。”

    林修看着他。

    “她身体不好。”周远说,“医生说她心脏有问题,不能受刺激。”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忧。

    “周远,”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想了想。

    “快。”他说,“越快越好。”

    寒露那天,刘小军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外套,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林叔叔!周阿姨!我来了!”

    林修坐在棚子里,看着他。

    这孩子,又长高了。脸上的稚气越来越少,少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小军,”林修问,“最近学习怎么样?”

    刘小军在他对面坐下。

    “还是第一!”他说,“月考也是第一!”

    林修点了点头。

    “不错。”

    刘小军看着他。

    “林叔叔,”他说,“我听说周远哥哥接了个新案子。”

    林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刘小军低下头。

    “我听我妈说的。”他说,“她在超市上班,那个老太太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说的。”

    林修没有说话。

    刘小军抬起头,看着他。

    “林叔叔,”他说,“我能帮忙吗?”

    林修看着他。

    这孩子,眼睛里全是认真。

    “你想帮什么忙?”

    刘小军想了想。

    “跑腿。”他说,“送材料,去邮局,干什么都行。”

    林修看着他,很久很久。

    “好。”他说。

    那天下午,赵小雨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蓝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林叔叔!”她一进门就喊,“我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林修看着她。

    这孩子,越来越自信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里全是光。

    “恭喜你。”他说。

    赵小雨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叔,”她说,“我也能帮忙。”

    林修看着她。

    “帮什么忙?”

    赵小雨想了想。

    “整理材料。”她说,“我字写得好看。”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那天晚上,周远从城南回来。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林修看见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找到证据了。”

    林修看着他。

    “什么证据?”

    周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那个脚手架的检测报告。”他说,“出事之前一个月,就有人报上去过,说那个架子该换了。”

    林修愣了一下。

    “谁报的?”

    周远看着他。

    “一个安全员。”他说,“姓郑。”

    林修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份报告,一页一页翻过去。

    日期,签名,盖章,一样不少。清清楚楚地写着:该脚手架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建议立即更换。

    林修看完,把报告放下。

    “周远,”他说,“这个郑安全员,现在在哪?”

    周远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出事后就不见了。”

    林修沉默了一下。

    “能找到吗?”

    周远想了想。

    “能。”他说,“我查到他老家在哪。”

    林修看着他。

    “那还等什么?”

    周远站起来。

    “林叔,我明天就去。”

    林修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周远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出发了。

    郑安全员的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周远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才找到那个村子。

    郑安全员正在地里干活,看见周远,愣住了。

    “你……你是谁?”

    周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我姓周,”他说,“从江城来的。”

    郑安全员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周远,眼睛里全是警惕。

    “你找我干什么?”

    周远看着他。

    “张建国的案子,”他说,“你知道的。”

    郑安全员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郑安全员抬起头。

    “周律师,”他的声音沙哑,“我要是说了,就完了。”

    周远看着他。

    “郑工,”他说,“那个老太太,七十三了。”

    郑安全员愣住了。

    周远继续说:

    “她儿子死了,没人管。她每天坐在门口发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郑安全员低下头。

    他的手在发抖。

    周远看着他。

    “郑工,”他说,“你也有儿子吧?”

    郑安全员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周远。

    眼睛里全是挣扎。

    很久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我跟你回去。”

    那天晚上,周远带着郑安全员回到了江城。

    他把郑安全员安顿在旅馆里,自己回了东风巷。

    林修正坐在棚子里等他,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找到了。”

    林修看着他。

    “他愿意作证?”

    周远点了点头。

    “愿意。”他说。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周远,”他说,“你长大了。”

    周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阳光还亮。

    第二天,周远带着郑安全员去了法院。

    那个案子,很快有了结果。

    宏大置业被判赔偿老太太八十万。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周远正在法律援助点整理材料。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暖。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

    林修正坐在棚子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谢谢您。”

    林修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是你自己做的。”

    周远看着他。

    “林叔,”他说,“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

    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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