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闯贼强攻山海关。
炮声从卯时响到巳时,没停过。
李自成这次没在后方观战。他骑在马上,立在“闯”字大旗下,离前线就一里地。能看清人脸的距离。
刘宗敏、李过在他左右。
老营的精锐压在中路,两翼是裹挟来的流民,扛着土袋,潮水一样往壕沟涌。
“填!”李自成马鞭指向第三道壕沟,“用人填!填平了,踩着尸体过去!”
命令传下去。流民被刀逼着往前冲。尸体和土袋一起扔进壕沟,一段,又一段。
孙文焕在棱堡上,眼睛红了。
“放铳!放箭!不准退!”
火铳手轮番射击,弓弩手箭矢泼洒。
冲上来的流民成片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壕沟前的尸体堆成了矮墙。
“将军!东面第三段……被填平了!”
哨兵哑着嗓子喊。
孙文焕冲过去看。
一段约十丈长的壕沟,被尸体和土袋填出了斜坡。
几十个闯军老营兵正顺着斜坡往上爬。
“长枪队!堵住!”孙文焕拔刀,亲自带人冲下去。
肉搏在斜坡上展开。刀砍进骨头的闷响,濒死的嚎叫。孙文焕接连砍翻两人,左臂被划了一刀,血浸透袖子。他咬牙顶住。
更多的闯军从斜坡涌上来。明军人少,被逼得步步后退。
“求援!”孙文焕对亲兵吼,“向吴总镇求援!要预备队!”
亲兵飞奔而去。
……
山海关城楼上,吴三桂看着关下激烈的战场,没说话。
方光琛站在一旁,低声道:“孙文焕求援。东面第三段失守,他快顶不住了。”
吴三桂手指在垛墙敲了敲,微微点头。
“预备队还有多少?”他问。
“三千。是留着防闯贼突袭主关的。”
“派五百给他。”吴三桂说。
方光琛抬眼:“侯爷,五百人……杯水车薪。孙文焕那边缺口已开,至少需一千五百人方能堵住。”
吴三桂抬眼,目光冷淡:
“孙文焕不是我的嫡系。他的人打光了,那就让他自己想办法。我的兵,要留着守主关。”
方光琛明白了。
吴三桂不愿消耗自己的核心力量去救孙文焕,尤其孙文焕已明显倒向太子。
“可若是孙文焕溃败,东面防线洞开,主关压力会更大……”
“那就让他多撑一会儿。”吴三桂打断,“传令,调五百人去东面,告诉他,援军到了。”
……
援军到了。五百人。
孙文焕看着那稀稀拉拉的队伍,心凉了半截。
“吴总镇说……后续还有。”带队校尉声音发虚。
孙文焕没骂。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对部下吼:“援军到了!守住!太子殿下看着我们!”
士气勉强振作了一点。但闯军的攻势更猛了。
李自成把预备队也压了上来,重点攻击东面。
棱堡多处出现缺口。孙文焕的人越打越少。
“将军!西侧垛口被占了!”
“火铳队弹药快没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孙文焕左肩又中了一箭,他用刀砍断箭杆,继续挥刀。
他知道,守不住了。
吴三桂不会真救他。
……
行辕里,王旭听到了前方的急报。
“孙将军求援数次,吴总镇只派了五百人……东面防线已破数处,孙将军身负数伤……”
王旭站起身。
“备马。”
方光琛拦住他:“殿下!前线已乱,流矢无眼,您不能去!”
“我不去,孙文焕就得死。”王旭推开他,“吴三桂不救他。那就让我去救。”
“可您去又能如何?您不会武艺,上阵只能……”
“我去,不是去拼刀。”
王旭看着他,
“我是太子。我去,就是告诉那些兵,我没放弃他们。他们不是在为吴三桂守,是在为我守。”
他穿上那件月白色常服,没披甲。
“殿下!”方光琛还想劝。
王旭已经走出门,翻身上马。
他对跟随的侍卫说:
“你们不用跟太近。把‘监国太子’的旗打起来。越高越好。”
他知道他这样做,会暴露身份,很有可能就会引来真太子的对质。
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这么做。
否则壕沟守不住,那不用等真太子来对质,他就死路一条了。
……
东面棱堡,孙文焕被几个亲兵拖着往后撤。
他腿上也中了一刀,站不稳。
“放开!老子死也死在这儿!”
“将军!守不住了!先退到第二道防线!”
“退个屁!退了就回不来了!”
正撕扯间,有人喊:“看!那是什么?”
孙文焕抬头。
一杆大旗,从后方交通壕里升起来。
月白色底,金龙纹,四个大字:“监国太子”。
旗下一人,骑马缓行。常服在硝烟里很显眼,没甲胄。
是太子。
王旭勒住马,就在棱堡下方,离前线不足百步。
流矢从他头顶飞过,他好像没看见。
他举起那把没开刃的剑,指向正在涌上来的闯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明军听见:
“大明将士!”
厮杀的士兵愣了一下,纷纷回头。
“孤,朱慈烺,在此。”
王旭目光扫过那些沾满血和泥的脸。
“今日,我与尔等同在。这道壕沟,便是你我生死线。闯贼踏过来,我死,尔等死,身后父母妻儿,皆为奴仆。”
他顿了顿,剑尖转向身后山海关方向:
“吴总镇的援军,会来。但来之前,这道线,得我们自己守。孙将军在守,尔等在守,孤,也在此处守。”
他跳下马,捡起地上一面沾血的盾,递给旁边一个发抖的年轻士兵:“拿稳。”
然后他看向孙文焕:“孙将军,还能战否?”
孙文焕眼睛血红,推开亲兵,嘶声道:“能!”
“好。”王旭点头,“孤不懂战阵,但孤看得见。今日在此战死者,抚恤三倍。活下来的,官升一级,赏银百两。孤以储君之名立誓,绝不食言。”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只是平静地陈述,像在说一件必然的事。
但够了。
士兵们看着那杆太子旗,看着那个没穿甲胄站在箭矢范围内的年轻人,手里的刀握紧了。
“太子殿下和我们一起!”
“妈的,拼了!殿下都没跑!”
“守!死也守住!”
溃退的势头,硬生生止住了。伤员爬回来,抄起身边的石头、断枪。火铳手装填最后一发弹药。
孙文焕吼道:“结阵!长枪在前!火铳集射闯贼旗手!”
王旭就站在棱堡残破的垛口后,没再说话。旗立在他身边,月白色被硝烟熏黑了一块。
李自成在远处也看到了那杆旗。
“那是……明太子?”他眯起眼。
“是!探子说,就是那人之前弄出妖法!”刘宗敏咬牙。
李自成盯着那身影,忽然笑了:“好,有胆。传令,集中弓弩,射那旗子周围。死活不论。”
箭雨朝王旭立身之处倾泻。侍卫举盾护住他,盾面上瞬间钉满箭矢。
王旭没动。他知道,自己动一步,刚刚提起的士气就可能垮掉。
孙文焕带人反冲锋,把爬上来的闯军硬生生压回去一段。
战斗在最前沿的壕沟里拉锯,每一寸土都浸了血。
吴三桂在总兵府听到了消息。
“太子亲临东线?还立了旗?”他脸色阴沉。
“是。东面溃势已止,孙文焕正带人反扑。”亲兵报。
吴三桂沉默良久,对方光琛道:
“再派一千人去东面。现在。”
……
战斗仍在继续。
王旭站在壕沟后,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流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有几次只差几寸就要了他的命。
侍卫们轮番举盾护在他身前,盾面上早已插满了箭矢,像刺猬一般。
可他没退。
那杆“监国太子”的大旗,一直立在他身边。
他知道,只要这面旗还在,只要他还站在这里,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就不会退。
可他也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是心。
他看着那些方才还跟他说过话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
看着他们临死前望向自己的眼神,
像是在说:殿下,我们做到了。您呢?
王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退。死也不能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是司菡的声音。
王旭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从交通壕里跑过来。
她穿着宫女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王旭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司菡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着。她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红:
“殿下在这里,奴婢自然要来。”
说着,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粥和一叠小菜。
“殿下站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吃点东西吧。”
王旭看着那碗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女人疯了不成?
这是前线!
流矢无眼,她一个弱女子跑来这里,万一......
“回去!”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司菡没动。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
“殿下不走,奴婢也不走。”
王旭心头一震。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执拗,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他的声音软下来,“你何必如此?”
司菡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只是想着殿下在这里,便想来看看。”
她把粥碗递到他手里,
“殿下,趁热喝了吧。凉了便不好喝了。”
王旭握着那碗温热的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加了蜂蜜。
他忽然想起北京城破那夜,她塞给他那些碎银子时,手指的温度。
想起她在山海关再次见到他时,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想起她跪在他脚边,替他整理衣襟时,那双柔软的手。
“殿下。”
司菡轻声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替他擦拭额角的汗。
那帕子带着淡淡的香气,是她身上的味道。
她的手轻轻触过他的额角,指尖微凉,却让王旭心头一烫。
他抬头看她。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得这样近。硝烟在她身后弥漫,喊杀声在远处回荡,可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的发丝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唇微微抿着,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您要活着。您答应过奴婢的,富贵了,莫忘了奴婢。”
王旭心头一震。
她说的是那夜,北京城里,她推他走后门时,他说的话。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司菡。”他唤她的名字。
“嗯?”
“......”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呼啸而来,“嗖”地钉在他们身旁的木栅上,箭尾嗡嗡颤动。
司菡吓得身子一缩,整个人往王旭怀里靠了过去。她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身子微微发抖。
王旭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那两团温软正压在他胸前,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别怕。”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手却不由自主地环上了她的腰。
那腰纤细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肌肤的温度。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那触感细腻柔软,让他喉结微微滚动。
司菡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殿下......”她轻声唤他,声音软糯,带着一丝颤抖。
王旭低头看她。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锁骨。
那处的肌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里,随即猛地移开,耳根却已经烫得厉害。
“不怕。”他哑着嗓子说,手臂收紧了些,“有我在。”
司菡没有躲开,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
“殿下心跳得好快。”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王旭耳根更烫了。
“那是被你吓的。”他嘴硬道。
司菡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手。
她就那样抱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蜷缩在他怀里。
王旭的手还环在她腰上,那纤细的腰肢仿佛一折就断,让他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松开。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能听见她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这一刻,外面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仿佛都远去了。
只剩下怀里的这个人。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司菡。”他又唤她的名字。
“嗯?”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谢你。”
司菡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她的唇离他的下巴只有几寸的距离。
只要他低下头,就能触到那柔软的唇瓣。
王旭的呼吸微微一滞。
司菡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颊悄悄染上一抹绯红。
她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