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吴三桂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可是场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你可愿让人查验?”
王旭握着酒杯的手,却是已经微微颤抖。
他知道,此刻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老鸨说的那两个记号,都是真的。
若当众查验,他必死无疑。
可若拒绝查验,便是心虚,同样死路一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方光琛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静静地看着王旭。
那老鸨跪在地上,微微抬着头,眼中满是得意。
她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应付过?
这个年轻人,就算再能装,身上那些记号也装不出来。
她今天,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他这张皮。
王旭沉默着。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方光琛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
王旭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走到那老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嬷嬷,”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孤左肩后有旧疤,右肋下有印记,是也不是?”
老鸨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是。”
“那你告诉孤,”王旭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是如何知道的?”
老鸨一愣。
王旭继续道:
“那晚那公子,若真是孤,他喝得烂醉,衣衫整齐,你一个老鸨,如何能见到他身上的疤痕印记?莫非你亲自服侍他更衣沐浴?”
堂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老鸨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民妇......民妇是听楼里姑娘说的。”
“哦?”王旭笑了,“哪个姑娘?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老鸨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王旭转向方光琛:“方先生,你找来的这个证人,连亲眼所见都做不到,只凭道听途说,就想定孤的罪?”
方光琛面色阴沉,正要开口,王旭却抬手止住了他。
“且慢。”王旭道,“孤还有一事想问。”
他重新看向那老鸨,目光陡然转厉:
“李嬷嬷,你说那晚那公子喝得烂醉,胡言乱语,说了‘大明将亡’、‘流寇四起’、‘官逼民反’这些话,是也不是?”
老鸨点头:“是。”
“那你告诉孤,”
王旭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些话,他是用何处口音说的?是北京官话,还是南方口音?他说‘大明’二字时,是平声还是仄声?他说‘流寇’二字时,可曾带儿化音?”
老鸨彻底愣住了。
她哪里记得这些?
那晚她只顾着害怕惹祸上身,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
王旭冷笑一声,转身看向吴三桂:
“吴侯爷,你可听明白了?此人声称亲眼见过孤,却连孤身上的疤痕印记都说不清来源;
声称亲耳听过孤说话,却连孤的口音都记不得。只凭一面之词,就想在侯爷的宴席上,当众污蔑当朝太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厉:
“吴侯爷,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何曾有过这等荒唐事?一个风尘老鸨,在宴席之上,指着太子说要验身?这是要羞辱孤,还是要羞辱大明?”
吴三桂面色微变。
王旭又看向方光琛:
“方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谨慎,说兹事体大,孤问你,若今日这老鸨指认的是你方家的子弟,你可会让她当众说出‘验身’二字?”
方光琛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旭环视堂内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孤自入山海关以来,与将士们同生共死,与诸位推心置腹。闯贼百万大军压境,孤站在壕沟前,一步未退;
阿济格铁骑破城,孤率军巷战,亲手阵斩敌酋。孤做的每一件事,诸位都看在眼里。”
他看向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鸨,眼中满是轻蔑:
“如今,一个风尘老鸨,拿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玉佩,说着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就想在宴席之上,当众污蔑孤是假太子。诸位且问问自己,这样的人,配吗?”
王旭的这套说辞,在他刚进入山海关,方光琛让侍女为他洗澡的时候,就想好了的。
他知道他有赌的成分,但是只要他的身份不被揭穿,那他就还是大明的太子,没有人能把他强行拖拽出去,扒光衣服,验明真身。
顾此,他只要表现的临危不惧,只要表现的足够强硬,表现得义正辞严,那些心里存疑的人就会动摇,那些本来就不信的人就会站出来。
这就是人心。
这就是他唯一能倚仗的东西。
想通了这一点,他的笑容就有了底气。
再加上王旭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可是言之凿凿,并且还搬出了他往日的功勋,这更是让在座的将领们,尤其是跟他并肩作战的将领,感同身受。
对呀!若是堂堂国之储君,因为一个老鸨的三言两语,就被扒光衣服,验明正身。
岂不是当众在打大明朝的脸?
果然,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忽然,孙文焕站起身,抱拳道:
“殿下浴血奋战,末将亲眼所见。谁若说殿下是假,末将第一个不答应!”
朱成功也站起身:“臣朱成功,愿为殿下作保!”
吴国贵看了看吴三桂,终于一咬牙也是站了起来,拱手道:
“侯爷,末将如今能站在这里,和大家一伙吃酒,正是因为殿下救了我的性命。若是谁敢扒太子的衣服,验明正身,我吴国贵第一个不同意!”
又有几个将领站起身,纷纷表态。
吴三桂看着这一幕,面色阴晴不定。
他看向方光琛,方光琛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吴三桂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息怒。方先生也是谨慎,找来的证人不成器,是臣的不是。”
那老鸨吓得面如土色,全身如散了架一般瘫软在地。他试图端正姿势,重新保持临危不乱的架势,但是她的双腿已经是在止不住的颤抖了。
看来,自己在妓院学的蝇营狗苟,还是上不得大场面啊。
方光琛见状,心中一沉。
他知道,今夜若不能将此事坐实,日后太子在山海关的声望,只怕真要压过侯爷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吴三桂拱了拱手,又向王旭深深一揖:
“殿下息怒。臣斗胆,还有一言,欲为殿下分辨。”
王旭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方先生请讲。”
方光琛道:
“殿下适才所言,句句在理。李嬷嬷确实拿不出实证,仅凭一面之词,不足采信。臣方才思忖,若就此将此事轻轻放过,固然保全了殿下的体面,却也难免让一些好事之徒在背后议论,说今日之事不了了之,反倒有损殿下清誉。”
他顿了顿,看向王旭,目光诚恳:
“臣斗胆,想起一桩旧事。殿下初至山海关时,臣曾命两名侍女服侍殿下沐浴更衣。此事殿下应当记得。若殿下愿开金口,让那两名侍女当众一言,殿下身上究竟有无疤痕、印记,便可为殿下洗清流言,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