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如同万载玄冰包裹着灵魂,每一寸意识都在冻结、碎裂。
剧痛。
仿佛有无数根淬了毒的冰针,在识海中反复穿刺,每一次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阴寒。
侵蚀。
一股粘稠、冰冷、充满了无尽贪婪和恶念的灰色能量,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精神本源,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和污秽之中。
楚夜的意识沉沦在一片冰冷死寂的灰色泥沼里,挣扎、窒息。混沌道骨在泥沼深处发出微弱却顽强的搏动,传递着丝丝缕缕温热的混沌暖流,如同黑暗中的烛火,艰难地抵御着灰色能量的侵蚀,护住他最后一点灵台清明。
拉锯。
无声的厮杀在灵魂深处上演。暖流与灰气碰撞、消融、争夺。每一次交锋都让楚夜痛不欲生,意识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疯狂摇摆。母亲的呼唤,楚山的阴鸷,那阴影枯爪的贪婪低笑…无数破碎的念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最终都化作一股支撑他不彻底沉沦的执念——活下去!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那冰冷刺骨的灰色能量如同潮水般暂时退却,蛰伏回道骨深处那团凝实了许多的灰色印记时,楚夜破碎的意识才如同溺水者般,艰难地浮出水面。
“呃…”
一声微弱而痛苦的**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楚夜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布满钟乳石穹顶的寒渊密室。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地,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死气。
他挣扎着想坐起,全身的骨头如同散了架般剧痛,肌肉酸软无力,尤其是后背脊骨的位置,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被异物强行寄生的沉重感、滞涩感。混沌道骨的搏动微弱了许多,传递出的暖流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夜儿!” 一个带着哭腔和巨大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夜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母亲柳氏那张憔悴却充满了激动泪痕的脸。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透着死气的灰败,呼吸也平稳有力了许多,正挣扎着想从石床上下来。
“娘…您…您没事了?” 楚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心头却涌起巨大的狂喜。九死还魂草…真的救了母亲!
“娘没事!娘没事了!是老祖…老祖救了你…” 柳氏扑到楚夜身边,紧紧抓住他的手,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你吓死娘了!你昏过去三天了!身上…身上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冷,还…还冒灰气…” 她的声音充满了后怕。
三天?!楚夜心头一沉!他挣扎着看向寒潭边那块黑色巨石。楚狂澜依旧如同枯木般盘坐着,无声无息,浑浊的眼睛紧闭,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但楚夜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股暂时退却的灰色气息深处,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冰冷死寂的引导力量!是这老怪物出手压制了灰色气息的爆发?还是…他也在暗中观察这灰色气息的奥秘?
就在这时,甬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一个穿着楚家管事服饰、脸色有些发白的中年人,带着两个神色紧张的护卫,出现在石门入口。他们似乎对密室的环境极为畏惧,不敢踏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楚夜和石床上的柳氏,最后敬畏地望向寒潭边的楚狂澜。
“禀…禀告老祖宗!” 管事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躬身行礼,“城主府…城主府派人送来请柬!城主大人…今晚于府中设宴,点名…点名要楚夜少爷…务必出席!”
楚夜眉头猛地一皱!城主府?赵天雄?那个在楚家测灵仪式上,对楚雄态度暧昧、对自己“废体”之名隐含讥讽的城主?他点名要自己去赴宴?在这个节骨眼上?三天前祠堂的血腥刚刚平息,自己重伤初愈…这绝非善意!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紧抓住楚夜的手:“夜儿…别去!城主府…他们…”
楚狂澜依旧闭目枯坐,如同没有听到。
管事等了片刻,不见老祖回应,额头冷汗涔涔,只得硬着头皮转向楚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和催促:“楚夜少爷,城主大人的命令…不容怠慢。马车已在后山外等候,请您…尽快更衣梳洗,随我等赴宴!”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不善。
软禁变相解除,却立刻被推入另一个更危险的漩涡!
楚夜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摇晃,但脊梁挺得笔直。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门口三人,那冰冷的眼神让管事和护卫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告诉赵城主,楚夜…稍后就到。” 楚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半个时辰后。
楚家后门,一辆装饰华贵、由两匹神骏黑马拉着的城主府马车静静停着。马车旁,站着四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城主府护卫,实力都在引气境三层左右。
楚夜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甚至带着细微磨损的旧青衫——这是他仅有的、还算体面的衣服。重伤初愈加上道骨被侵蚀的沉重感,让他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柳氏被暂时送回原先那个破败的小院“静养”,实则仍在楚山的监视之下。
“楚少爷,请上车吧。” 为首的护卫队长,一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语气看似恭敬,眼神深处却藏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废体之名,早已传遍黑岩城。
楚夜没有理会他,沉默地登上马车。车厢内装饰奢华,铺着柔软的兽皮,熏着淡淡的檀香。他靠坐在角落里,闭上眼,一边默默运转《混沌引》,调动着微弱却精纯的混沌灵力,缓慢修复着身体的创伤和抚慰道骨的刺痛,一边将心神沉入道骨深处,警惕地感知着那团蛰伏的灰色气息。它暂时安静,如同潜伏的毒蛇,但楚夜知道,它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马车在黑岩城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疾驰。车窗外,华灯初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喧嚣热闹。但这份繁华,与车厢内楚夜的冰冷沉寂格格不入。很快,马车停在了一座巍峨气派的府邸前。
黑岩城主府!
朱漆大门高耸,门口蹲踞着两尊狰狞的石狮,身着亮银甲胄的护卫肃立两旁,眼神锐利如鹰。门楣之上,“城主府”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刀疤护卫队长引着楚夜,穿过戒备森严的门廊,步入府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奢华与权势。丝竹管弦之声和阵阵喧哗笑语,从前方的灯火通明处传来。
城主府宴客厅。
大厅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一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玉液琼浆。衣着华贵的宾客们三五成群,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虚伪气息。
楚夜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当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和他那依旧苍白、带着病容却眼神锐利冰冷的面孔出现在灯火辉煌的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许多。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讽,也有少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哟!这不是我们黑岩城‘大名鼎鼎’的楚家‘天才’楚夜少爷吗?” 一个充满了戏谑和恶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气,率先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一个身穿锦缎华服、油头粉面、脸色有些虚浮的年轻公子哥,摇晃着酒杯,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正是黑岩城有名的纨绔,赵天雄的侄子,赵元宝!
他走到楚夜面前,用夸张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楚夜那身旧青衫,啧啧有声:“啧啧啧!楚家这是怎么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给你置办不起了吗?还是说…测灵珠下现了原形,连身皮都懒得给你披了?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嘛!穿这么好给谁看?”
肆无忌惮的侮辱!直戳楚夜“废体”的痛处!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有人幸灾乐祸地看戏,有人皱眉不语,也有人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楚夜的眼神骤然冰冷!如同万载寒冰!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赵元宝。一股无形的、源自混沌道骨的冰冷气息,混合着他刚刚经历生死搏杀凝聚的煞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赵元宝被楚夜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一头凶兽盯上,酒意都醒了两分。但随即,被当众“吓住”的羞恼让他更加愤怒!
“看什么看?废物!还敢瞪本少爷?” 赵元宝恼羞成怒,借着酒劲,猛地将手中的半杯酒液朝着楚夜脸上泼去!“给你脸了是吧?真当自己还是楚家少爷呢?一个连引气都困难的废物,也配来城主府赴宴?滚出去!”
金黄色的酒液,带着浓郁的果香和赵元宝的恶意,眼看就要泼到楚夜脸上!
就在这瞬间!
楚夜动了!
快!快如鬼魅!
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只是右手闪电般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毫光,精准无比地在空中一划!
嗤!
一道无形的、锋锐无匹的气劲瞬间生成!
那泼洒而来的酒液,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速旋转的锋利刀轮!瞬间被切割、粉碎、蒸发!连一滴水珠都没能溅到楚夜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酒气在空中弥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大厅内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空手…截停泼洒的酒液?并将其瞬间蒸发?这需要何等精妙的灵力操控和速度?这…这是一个“废体”能做到的?!
赵元宝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的嚣张和得意瞬间凝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一丝…恐惧!
然而,楚夜的动作并未停止!
在截停酒液的瞬间,他抬起的右手手势不变,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向前一点!目标直指赵元宝那只刚刚泼洒过酒液的右手手腕!
指尖未至,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混沌气劲已然破空!
噗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针刺破皮革的声音响起!
“啊——!!!” 赵元宝猛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他那只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白皙的右手手腕处,赫然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鲜血瞬间飙射而出!钻心的剧痛让他整条手臂瞬间麻痹,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的手!我的手!” 赵元宝抱着血流如注的手腕,脸色煞白,痛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放肆!”
“敢伤赵公子!”
赵元宝身后的几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厉喝着扑了上来!拳脚带着引气境二三层的灵力波动,狠狠砸向楚夜!城主府的几个护卫也脸色一变,迅速围拢过来!
楚夜眼神冰冷,看也不看扑来的杂鱼。脚下步伐微动,如同鬼魅穿行于人群缝隙!灌注着混沌灵力的手肘、肩膀、甚至随意踢出的一脚,都带着远超引气境五层的恐怖力量和精妙的劲道!
砰!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
扑上来的几个跟班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撞上,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惨叫着砸翻了几张摆满美食的桌子,杯盘碗盏碎裂一地,汤汁酒水四溅,场面一片狼藉!
楚夜的身影重新站定,依旧在那片狼藉之外,连衣角都未曾被汤汁沾染。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赵元宝和一众跟班,声音如同寒冰碰撞,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大厅:
“管好你的嘴。再敢辱及我娘…断的就不只是手腕了。”
冰冷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大厅内温度骤降!
“好!好得很!”
一个威严中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如同闷雷般从大厅主位方向传来!
所有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身穿紫色蟒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是黑岩城主,赵天雄!他身旁,楚家大长老楚山,正端着酒杯,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幸灾乐祸。
赵天雄缓缓站起身,一股引气境巅峰的强大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宾客都感到呼吸一窒,心头沉甸甸的!
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死死锁定在楚夜身上,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
“楚夜!你当众行凶,重伤我侄儿,打伤我府护卫,搅乱本城主寿宴!目无尊长,无法无天!真当我黑岩城没有王法了吗?!”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狠狠压向楚夜!
楚夜身体微微一沉,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后背道骨上的刺痛感也骤然加剧!但他眼神依旧冰冷,脊梁挺得笔直,毫不退缩地迎上赵天雄那充满杀意的目光!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死寂气息的灰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从楚夜后背道骨深处那团灰色印记中分离出来,瞬间没入了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块来自黑风崖底的斑驳石壁碎片之中!
石壁碎片表面,一个极其复杂、充满了不祥意味的灰黑色符文,骤然亮起!一股微弱却极其隐晦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大厅主位之上,正欲发作、将楚夜当场镇压的赵天雄,和一旁冷眼旁观的楚山,两人的身体几乎同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赵天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和…贪婪!
楚山浑浊的老眼深处,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惊和…狂喜!
两人目光在空中极其隐晦地碰撞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分开。
赵天雄那如同山岳般压向楚夜的恐怖威压,竟如同潮水般…悄然收敛了大半!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夜和暴怒的城主身上,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只有楚夜,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瞬间的威压变化,以及怀中石壁碎片传来的诡异波动和赵天雄、楚山那极其隐晦的眼神交流!
阴谋!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楚夜的全身!
这宴会…这冲突…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而目标…很可能就是他怀中的石壁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