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痕走下了陨神台。
他走得很慢。
月白长衫在风里微微扬起,袖口那道三寸长的裂口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没有回头。
古族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第七席长老看着他,眼眶里的暗金烛火跳动了一下。
“输了?”
“输了。”
墨无痕语气平静。
第七席沉默。
他以为会看到沮丧、不甘、羞愧。
都没有。
这个他骂了十六年“没出息”的小子,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失败者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青竹。
“……回去吧。”第七席说。
墨无痕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长老。”
“嗯。”
“古族为什么要杀他?”
第七席眼眶里的烛火一滞。
“他是混沌种子。”他说,“混沌种子是古族重返上界的钥匙。”
“钥匙需要杀死才能用吗?”
第七席没有说话。
墨无痕看着他。
“长老。”
“您活了四万年。”
“您杀过很多人。”
“您有没有想过,那些人被杀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第七席沉默。
很久。
“……没有。”他说。
墨无痕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第七席看着他的背影。
那株青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
陨神台上。
只剩下楚夜一个人。
他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动了。
右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丹田里,九道光丝全部黯淡。
第九道光丝只剩一丝微弱的光,像将熄的烛火。
三色漩涡转速慢得像风烛残年的心跳。
他单膝跪地。
刀插在身侧,支撑着没有倒下。
“楚夜!”剑晨冲上来。
楚夜抬手,制止他靠近。
他低着头。
看着自己握刀的右手。
虎口崩裂,血糊满了刀柄。
但他没有松开。
“剑晨。”
“……嗯。”
“刚才那一剑。”楚夜说,“你看见了吗。”
剑晨沉默。
他看见了。
墨无痕那剑。
暗天诀第十层。
法则之力。
金丹中期就能引动法则,古族三万年来不超过十个人能做到。
那一剑,如果墨无痕真想杀楚夜——
楚夜已经死了。
“他用的是法则。”剑晨说,“你用的是……”
他说不下去了。
楚夜用的是刀。
一把崩了三道缺口的刀。
一把银纹全灭、灵力几近枯竭的刀。
一把连黄阶下品法宝都算不上的破刀。
但他挡住了。
用战意。
用道心。
用那条烂命。
“法则。”楚夜轻声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那九道光丝几乎全灭了。
但丹田里那颗三色漩涡,还在转。
很慢。
很倔强。
像将熄的炭火里,最后一块不肯熄灭的红。
“什么是法则?”
他问。
剑晨答不出来。
楚夜也不需要他答。
他只是握着刀。
看着刀锋上那三道新崩的缺口。
缺口边缘,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光。
不是银色。
不是金色。
不是紫色。
是灰。
混沌的灰。
那道灰光在缺口边缘缓缓流动,像一滴将干未干的泪。
楚夜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着刀,慢慢站起来。
右臂在抖。
腿也在抖。
但他站起来了。
“法则。”他说。
“是道理。”
剑晨一愣。
楚夜继续说。
“火有火的道理,烧起来就烫手。”
“水有水的道理,从高处往低处流。”
“墨无痕的黑暗法则,道理是‘吞噬’。”
他顿了顿。
“我的道理呢?”
他看着手里那柄破刀。
刀锋上的灰光还在流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松阳子临死前看他那一眼。
想起阿蛮胸口那个血窟窿。
想起石蛮断臂处那根缠满麻绳的桃木假肢。
想起月婵走之前说“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想起凌云子站在山门口,说“灵溪宗的弟子,不交给外人”。
他握紧刀柄。
“我的道理。”
刀锋上那道灰光,忽然亮了一分。
“是护。”
——
陨神台边缘。
古族第九席长老忽然抬起头。
他眼眶里的暗金烛火,剧烈跳动。
“这是……”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道身影手里那柄破刀,刀锋上正在凝聚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不是灵力。
不是法则。
是道。
混沌的道。
“不可能……”他的声音像风化的岩石在碎裂,“他连金丹都没有,凭什么……”
他没能说完。
因为楚夜动了。
他只是抬手。
挥刀。
没有任何招式。
甚至没有斩向任何人。
他只是对着虚空,斩出了一刀。
刀锋划过空气。
没有刀罡。
没有剑气。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刀痕。
那刀痕切开虚空。
切开灵气。
切开陨神台上残留了三百年的剑意。
切开墨无痕留在空气中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黑暗法则。
“嗤——”
轻得像撕开一张纸。
那道黑暗法则,从中间断成两截。
缓缓消散。
——
全场死寂。
第七席长老站了起来。
第八席长老站了起来。
第九席长老也站了起来。
三个活了四万年的老怪物,盯着台上那道灰色刀痕。
那道刀痕还在。
没有愈合。
它在虚空中停留了三息。
五息。
十息。
然后,像完成使命的灯火,缓缓熄灭。
第七席长老开口。
声音沙哑。
“……混沌法则。”
他顿了顿。
“不。”
“不是法则。”
“是道。”
他看着楚夜。
“他在创造自己的道。”
——
台上。
楚夜握着刀。
他没有看那些长老,没有看台下的观众,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柄破刀。
刀锋上那道灰光,已经消失了。
但丹田里,那颗三色漩涡,转速恢复了一分。
九道光丝,又亮了起来。
不是九道。
是十道。
第十道光丝。
灰白色的。
比其他九道都细,都弱。
但它在那里。
活的。
楚夜看着那道光丝。
“护。”他轻声说。
那道光丝跳了一下。
像在回应。
——
剑晨冲上来。
“你他妈……”
他骂了一半,骂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楚夜在笑。
不是赢了比赛那种笑。
是找到了答案那种笑。
“剑晨。”楚夜说。
“嗯。”
“我的刀法,叫什么名字?”
剑晨一愣。
他低头,看着楚夜手里那柄崩了三道缺口的破刀。
刀还是那柄刀。
但握刀的人,不一样了。
“……你取。”他说。
楚夜想了想。
“《破妄》是剑晨师父的刀法。”
“《开天》是灵溪宗祖师的刀法。”
他顿了顿。
“这一刀。”
“叫《护道》。”
他看着刀锋上那第十道光丝。
“护我想护的人。”
“走我想走的路。”
他把刀收回鞘中。
转身。
“走。”
剑晨看着他。
“去哪儿?”
楚夜看着北方。
“众生殿。”
“门还没开。”
——
陨神台边缘。
墨无痕站在古族人群边缘。
他一直在看。
从楚夜斩出那一刀开始,到楚夜收刀入鞘,到楚夜转身离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漆黑的古剑。
剑身上,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刀痕。
那是刚才楚夜那一刀留下的。
很浅。
浅到只需要轻轻一擦就能抹去。
他没有擦。
他只是把剑收回鞘中。
转身。
“你去哪儿?”身旁的古族弟子问。
墨无痕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着与古族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背影很瘦。
但很直。
——
第七席长老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叫住他。
只是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
“他会回来的。”第八席说。
第七席沉默。
很久。
“……会吗?”
没有人回答。
——
灵溪宗。
后山祖师堂。
凌云子站在门口。
他看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
那两盏纸灯笼在他头顶晃。
灯火昏黄。
但他看得见。
三百里外,陨神台上。
那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刚刚斩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第一刀。
不是灵溪宗的刀法。
不是剑晨的刀法。
不是古族的剑法。
是他的。
刀名护道。
道名护。
凌云子收回目光。
他转身,走回木屋。
在蒲团上坐下。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
“……长大了。”他轻声说。
——
苍莽山脉。
众生殿门前。
楚夜站在那扇三丈高的石门前。
门上,八道光还在。
他伸出手。
按在第九处凹槽上。
那里,空了三万年。
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第十道光丝缓缓流动。
他把它引出来。
从掌心。
渡进门里。
“嗡——”
第九道光,亮了。
灰白色。
很细。
很弱。
像将熄的烛火,像初生的星子。
但它亮了。
门缝里那道光,终于和门上的九道光融为一体。
石门震动。
缓缓开启。
门缝里,灰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
楚夜站在光里。
他回头。
身后,剑晨、石蛮、阿蛮,还有那些跟着他一路走到这里的兄弟们。
他笑了一下。
“门开了。”
他转身。
走进光里。
(第二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