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渊败走陨神台的当夜。
古界,议事大殿。
九盏命魂灯同时亮起。
这不是开会。
是兴师问罪。
——
第九席长老跪在最前面。
他眼眶里的暗金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两个黑洞。
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殿中央,族长的座椅空着。
但那股威压,像十万大山压在每个人头顶。
第七席长老站着。
他的眼眶里烛火跳动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第九席,”他开口,声音像风化的岩石在摩擦,“墨无痕是你举荐的。”
“墨九渊是你请出山的。”
“两战两败。”
他看着第九席。
“你拿什么向族长交代?”
第九席没有抬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
“……老夫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第七席冷笑,“三万年前,月神卫那老虔婆一剑斩断你的木剑,你跪在族长面前说无话可说。”
“三万年后,一个金丹碎了的小崽子,当着整个荒域的面斩断墨九渊的剑——”
他顿了顿。
“你还是无话可说。”
第九席沉默。
很久。
他抬起头。
那双黑洞洞的眼眶里,重新燃起一点暗金色的烛火。
很弱。
像将熄的灰烬。
“那一剑。”他说。
“老夫等了四万年。”
他看着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等的不是报仇。”
“是有人能替老夫,斩断这四万年没断掉的枷锁。”
第七席瞳孔骤缩。
第九席继续说。
“古族四万年,困在这片下位面。”
“飞升是陷阱,修行是圈套,连血脉都是天道的抵押品。”
他站起来。
“老夫杀过很多人。”
“逆天盟的,月神殿的,蛮族的,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散修。”
“杀的时候,老夫告诉自己,这是古族的生存之道。”
他顿了顿。
“四万年了。”
“老夫没有一天睡得着。”
他看着第七席。
“墨无痕睡不着,墨九渊睡不着。”
“你——睡得着吗?”
——
第七席沉默。
他眼眶里的暗金烛火,停止了跳动。
像凝固的琥珀。
很久。
他开口。
“……睡不着。”
第九席看着他。
第七席低下头。
“三万年前,老夫杀过一个人。”
“逆天盟的,金丹后期,临死前求老夫放过他儿子。”
“老夫没有。”
他顿了顿。
“那一夜,老夫站在陨神台上,看了三万颗星星。”
“一颗都没记住。”
——
大殿陷入死寂。
八盏命魂灯,静静燃烧。
只有族长那把空椅子,依然笼罩在黑暗中。
然后。
黑暗动了。
不是散开。
是凝聚。
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
没有脚步声。
没有气息。
甚至没有任何威压。
他就那样坐在空了三万年的椅子上。
古族族长。
——
九席长老同时跪伏。
族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很轻。
像风吹过万年不化的冰川。
“两战两败。”
他看着第九席。
“你说是枷锁断了。”
第九席跪伏。
“……是。”
族长沉默。
他伸出手。
掌心,悬浮着一枚漆黑的骨片。
骨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混沌神文。
和众生殿钥匙——一模一样。
“第三把钥匙。”族长说。
“在他手里。”
他顿了顿。
“墨无痕送他的。”
第九席浑身一震。
族长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掌心那枚骨片。
“四万年前,古族先祖从众生殿带出三枚钥匙。”
“一枚给了蛮族祖庭。”
“一枚留在众生殿门口。”
“这一枚……”
他收起骨片。
“一直在我这里。”
他看着第九席。
“墨无痕不知道这是钥匙。”
“他只是把它当成古族天骄的信物,送给了那小子。”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你知道。”
第九席跪伏。
“……是。”
“你知道,为什么不拦?”
第九席沉默。
很久。
他开口。
“因为那小子——”
他顿了顿。
“比古族四万年的困局,更需要那把钥匙。”
——
大殿再次死寂。
七席长老同时抬头,看着第九席。
那是看疯子的眼神。
族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第九席。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
“传令。”
他站起来。
“古族七部,黑湮军,全体集结。”
九席长老同时跪伏。
族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众生殿的钥匙,必须夺回。”
“混沌种子,必须斩杀。”
“古族四万年的困局——”
他顿了顿。
“用那小子的血,来破。”
——
同一夜。
灵溪宗。
后山祖师堂。
凌云子站在门口。
他没有喝茶。
没有看那两盏纸灯笼。
他只是看着北方。
那里,古界的出口正在缓缓裂开。
裂缝里,没有光。
只有密密麻麻的黑影。
——
青禾长老从铸器峰走下来。
他没有穿那件满是炭灰的旧袍子。
换了一身玄黑色的劲装。
腰间挂着十七枚储物袋。
袋里装的不是材料。
是十七枚地阶下品爆裂符。
他走到山门口。
靠着那株八百年的古松,坐下。
守阁长老从藏经阁走出来。
他背着那柄祖师传下的长剑。
剑鞘上的鲛皮,今天刚上过油。
他走到青禾长老身边。
也靠着那株古松,坐下。
老药农从后山药田走出来。
他没带锄头。
背篓里装的是三百年的何首乌、五百年的黄精、还有一株只差三年就能化形的紫参。
那是他留给宗门的最后一份遗产。
他走到古松下。
坐下。
太上长老拄着那根裂了三道纹的拐杖,从后山禁地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顿一下。
但她走到古松下时,腰挺得笔直。
她没有坐。
只是站着。
看着北方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
“……三万年前。”她轻声说。
“老夫欠古族四万条命。”
她顿了顿。
“今天还。”
——
卯时。
天还没亮。
楚夜站在灵溪宗山门外。
他身后是剑晨、石蛮,还有那副担架。
担架上,阿蛮已经能坐起来了。
他看着北方那道裂缝。
裂缝里,黑压压的战舰正在一艘一艘驶出。
每一艘舷侧,都镌刻着古族的族徽。
那是三万年前,逆天盟最精锐的部队。
那是四万年前,古族先祖从众生殿带出的遗民。
那是——
比监察殿更古老、更强大、更可怕的敌人。
剑晨握紧剑柄。
“楚夜。”
“……嗯。”
“你打得过吗?”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腰间那柄残刀。
刀身上,六道缺口。
刀锋上,那道光丝已经彻底黯淡。
但他握着刀柄。
握得很稳。
“打不过。”他说。
剑晨沉默。
楚夜继续说。
“但灵溪宗的弟子。”
他顿了顿。
“不交给外人。”
他迈步。
走进山门。
——
山门内侧。
凌云子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那件青灰道袍。
换了一身玄黑色的法衣。
腰间佩着那柄祖师传下的长剑。
他看着楚夜。
楚夜也看着他。
师徒二人。
隔着三丈。
沉默。
凌云子开口。
“众生殿的门,开了?”
“开了。”
“第三关呢?”
“三年后再进。”
凌云子点头。
他看着楚夜腰间那柄残刀。
刀身上,六道缺口。
刀锋上,那道光丝已经彻底黯淡。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手。
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柄剑。
背面刻着两个字。
“灵溪”。
他把令牌递给楚夜。
“灵溪宗宗主令。”他说。
“持此令者,可调动灵溪宗一切资源。”
他看着楚夜。
“今天,你用得上。”
——
楚夜接过令牌。
入手沉甸甸的。
他握紧它。
“……宗主。”
凌云子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身。
面向山门外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
裂缝里,第一艘古族战舰已经驶出。
舰首,站着一道披着破烂麻衣的身影。
第七席长老。
他眼眶里的暗金烛火,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他看着凌云子。
凌云子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三十里。
隔着八百年灵溪宗的基业。
隔着四万年的宿怨。
第七席开口。
声音像万古寒冰。
“凌云子。”
“交出楚夜。”
“灵溪宗可免一死。”
——
凌云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按在剑柄上。
他身后。
青禾长老站起来。
守阁长老站起来。
老药农站起来。
太上长老拄着拐杖,向前迈了一步。
三千灵溪宗弟子,同时拔剑。
凌云子拔剑。
剑光如雪。
他看着第七席。
声音平静。
“灵溪宗的弟子——”
他顿了顿。
“一个都不交。”
——
(第二百零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