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阔进退失据,脸色青白交加时,一道身影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锦衣卫指挥使,杨幸。
“杨侍郎,您这是喝多了?”
杨幸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他手上却暗暗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将杨阔按回了座位。
“瞧您,都站不稳了,来人,给杨侍郎换杯醒酒茶。”
杨阔浑身一僵,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杨辰在给他台阶下。
他顺势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冷汗涔涔,一只手扶着额头,声音虚弱。
“是,是本官不胜酒力,头有些晕,一时恍惚了。”
周围的宾客见状,虽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毕竟杨侍郎今天先是被儿子气,后又被孙家公子逼,多喝几杯,失态也是有的。
一场即将爆发的巨大丑闻,就这样被杨辰一个眼神,杨幸一番话,无声无息地按了下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孙浩然,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见杨辰父子二人一个呆若木鸡,一个醉酒失态,只当是自己大获全胜,心中那叫一个得意。
“杨少卿?”
他提高了音量,语气中的嘲弄不加掩饰。
“怎么不说话了?是被我的题目难住了?”
“一首祝寿诗而已,竟要思考这么久?看来,外界传言果然不实,你也不过如此。”
杨辰缓缓转过头,看向孙浩然。
他脸上的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近乎怜悯的笑容。
这个蠢货。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送出了一份怎样的“大礼”,又亲手点燃了一个多大的火药桶。
杨辰没有理会他,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之上。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他的注视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学生斗胆,再问新夫人一次。”
杨辰的声音温和依旧,却让李氏的身体猛地一颤。
“敢问新夫人,芳龄几许?”
同样的问题,第二次问出,其中的意味却已截然不同。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杨辰这是在针对这位新娘。
元国丈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氏吓得魂不附体,牙关都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浩然看不下去了,他觉得杨辰是在故意刁难,拖延时间。
“够了!杨辰,你没完了是吧?”
他一步上前,挡在杨辰和高台之间,没好气地替李氏答道。
“国丈夫人年方二九,正值妙龄!你问这个做什么?跟你作诗有关系吗?”
“有。”
杨辰笑了,那笑容,灿烂无比。
“当然有关系。”
他目光越过孙浩然,直视着高堂上脸色铁青的元国丈,朗声开口。
“学生不才,这就为国丈大人,为新夫人,献诗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杨幸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李业成则是一脸期待。
金智恩那双美眸,也好奇地落在了杨辰身上。
只有孙浩然,还在心里冷笑。
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能作出什么花来!
只听杨辰一字一顿,高声吟诵。
“一树梨花压海棠,”
第一句出口,满堂皆惊!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谁不懂这个典故?
这是苏东坡用来调侃好友张先八十岁娶十八岁小妾的诗句!
梨花白,指代白发老翁。
海棠红,指代红衣少女。
这哪里是祝寿诗?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嘲讽!
元国丈的脸,瞬间黑如锅底,捏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孙浩然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杨辰竟然这么大胆!
他疯了?
他不要命了?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杨辰的第二句已经脱口而出。
“东家赠送好春光。”
如果说第一句是暗讽,那这一句就是明着打脸了!
什么叫“东家赠送”?
这不明摆着说,这新娘子是别人送给元国丈的礼物吗?
“东家”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悄悄瞥向了孙浩然。
孙浩然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这还没完。
杨辰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继续念道。
“只怕此花非独赏,”
轰!
这句一出,不少宾客手里的酒杯都拿不稳了。
此花非独赏?
这花,别人也欣赏过?
这已经不是在暗示了,这是在指着元国丈的鼻子骂,你娶的,是个别人玩剩下的女人!
喜堂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极为古怪,他们想笑,却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不停地耸动。
杨幸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装作咳嗽。
太狠了!
这小子,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金智恩的脸颊也飞上了两朵红云,她虽是大汉女官,见多识广,却也没听过如此露骨又如此精妙的骂人诗句,她羞得低下了头,心里却对杨辰的胆大包天和才华横溢,有了新的认识。
孙浩然身旁的孙婉晴,急得直跺脚,伸手用力拧了一把他哥的胳膊。
“哥!你看你干的好事!”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这下把元国丈得罪死了!”
“你懂什么!”
孙浩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嘴硬。
“我就是要他得罪元国丈!他们斗起来,对我们孙家才有好处!这叫驱虎吞狼!”
孙婉晴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驱虎吞狼?
我看你是引火烧身!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杨辰念出了最后一句,声音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来年抱子喊他娘!”
全诗吟罢,喜堂之内,鸦雀无声。
前三句是铺垫,是嘲讽,是侮辱。
而这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杀招!
来年抱子喊他娘!
表面上是祝福,祝元国丈老当益壮,来年就能抱上儿子。
可结合前文,“此花非独赏”,这孩子,是谁的?
抱了儿子,是喊李氏叫娘,还是喊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东家”叫爹?
这简直是诛心之言!
杀人诛心!
元国丈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指着杨辰,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辰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怒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元国丈又是深深一揖。
“国丈大人,学生这首诗,您可还满意?”
“噗——”有几个胆小的官员,实在没憋住,当场就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满意?
这他妈谁敢满意啊!
“好……好……好一个杨少卿!”
元国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眼神,恨不得把杨辰生吞活剥。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这个场子,他必须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