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楼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宋府的老管家宋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亲眼看着自家小姐进了登云楼,又亲眼看着杨辰喝得醉醺醺地进去,到现在,都快一炷香的功夫了,还没出来。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宋忠越想越怕,对着身边的一个家丁低声吼道。
“快!快去府里,把老爷请来!”
“就说小姐……小姐她……”
他急得说不出话来。
“就说小姐被杨辰那个混账给扣下了!”
家丁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了。
没过多久,一顶小轿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赶到了登云楼下。
轿帘掀开,国子监祭酒宋止清,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人呢?”
宋忠指了指楼上。
“老爷,在……在顶楼的雅间。”
宋止清抬头看去,正好看见窗边,一道纤细的人影,亲密地靠在另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虽然看不真切,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宝贝女儿。
宋止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懂事,什么都好,就是在这感情事上,一根筋。
那个杨辰,到底有什么好的?
京城里谁不知道他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况且宋止清早就听说了他和公主的婚约,没有皇上的意思,自己女儿肯定是只能排在公主后面,如今风言风语又说这杨辰也许是迎娶大汉金女官的最佳人选,自己的女儿挤进去算什么?
自寻烦恼!
以后,要是真的跟那位大汉来的公主一同侍奉杨辰,以女儿这单纯的性子,还不得被人家吃得骨头都不剩?
“老爷,您快想想办法啊!”
宋忠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那杨少卿喝了酒,小姐她又……又对他动了情,这万一……”
宋止清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轮圆月,圆得那么刺眼。
他的脸色,比这清冷的月色,还要黑上几分。
“放肆!”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在雅间门口炸响。
这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杨辰怀里的宋听云,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瞬间从那份甜蜜的眩晕中惊醒。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她的父亲,国子监祭酒,宋止清。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儒袍,可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却铁青一片,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杨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眼神,恨不得将杨辰的手当场斩断。
“爹……”
宋听云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她做梦也没想到,父亲会出现在这里。
她慌乱地推开杨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跳了一步,手足无措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衫。
完了,完了。
这下全完了。
自己主动亲近杨辰,还被父亲抓了个正着。
宋止清没有理会女儿,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杨辰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杨少卿,”
宋止清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杨辰倒是从容,他放下酒杯,对着宋止清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酒后的微醺笑意。
“宋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宋止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老管家宋忠探头探脑,看到自家小姐衣衫尚算完整,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被老爷那杀人般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宋听云又羞又急,狠狠瞪了一眼宋忠。
这个老糊涂!
定是他去告的密!
宋忠接收到小姐的眼神,脖子一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随我出来。”
宋止清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他知道,在这里发作,丢的是自己女儿的脸。
他冷冷地对杨辰说了一句,便转身朝外走去。
杨辰看了宋听云一眼,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跟了出去。
雅间外,走廊上。
宋止清背对着杨辰,看着楼外的月色,沉默不语。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杨少卿,老夫失态了,还请见谅。”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杨辰有些意外。
“宋大人言重了。”
宋止清转过身,看着杨辰,眼神复杂。
“老夫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皇上看重你,公主也倾心于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小女听云,能得你青睐,是她的福气。”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每个字都像根刺。
杨辰没有接话,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但是,”
宋止清话锋一转,“有些事,老夫不得不说。”
“老夫与折冲将军武艺,是生死之交。当年他为我流过血。”
“他战死前,曾将独子托付于我,并且,我们两家曾有过口头之约……”
宋止清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为听云和他的儿子,定下了娃娃亲。”
“这些年,老夫也不愿用这陈年旧事束缚女儿的幸福,所以从没有提过,老夫本来也想来找你说清楚,可是我没想到你们之间的事情已经闹到了陛下那里,可婚约就是婚约,武家大哥的在天之灵,老夫不能不顾。”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桩婚约,杨少卿与三公主的婚事,乃是皇上金口玉言,早已传遍京城。你们即便要成婚,也必须在大婚之后。听云她……她等不起,也……也受不得这份委屈。”
宋止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他将一个父亲的担忧与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
杨辰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宋大人会这样愤怒,不光是因为这事情惹出了女儿的私情,还因为这件事情上牵扯着君臣、婚约、朋友,真是个大麻烦。
“晚辈明白,”
杨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此事,晚辈会顾及宋大人的难处。”
这话是说给宋止清听的,先安抚住这位未来的老丈人,才是上上之策。
这话也一字不漏的传进了雅间门口一直听着的宋听云耳朵里,会顾及?
顾及他的难处?
这是什么意思,我宋听云就是那个“难处”吗?
就是在你心里,我是个可以为了顾大局而被抛弃的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