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而行,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身后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灰色长龙,被押送着,挪向南城大营。
气氛压抑。
不多时,大营门口的轮廓,已在眼前。
一名亲兵飞马赶来,在杨辰马前勒住。
“杨少卿,张将军,营门已开,随时可以入营。”
亲兵顿了顿,又道,“北地副将乐黛烟,求见杨少卿。”
张印闻言,扭头看了杨辰一眼,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看好戏的味道。
这北地军里,也就这个女将,还有几分骨气。
杨辰神色不变,只是勒停了马。
他对张印道,“张将军,这军营里的事,就全权托付给你了。安顿人手,清点甲胄,务必仔细,不可出任何纰漏。”
张印拍着胸脯,“杨少卿放心,交给末将!”
杨辰又道,“乐副将此来,无非是想打探元家兄弟的下场。你若见了她,只管说圣上还未下旨,你我皆不知详情,让她安心等着便是。”
张印一愣,随即点头,“明白。”
杨辰交代完毕,不再多言。
他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大营外另一条路走去。
中军帐外,乐黛烟孤身一人,站得笔直。
她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穿着单薄的布衣,寒风一吹,身形更显伶仃。
她看到杨辰策马而来,正要上前。
杨辰却目不斜视,从她身前数步之外,驱马而过。
经过她时,杨辰的目光,才终于落了过来。
他对着她,遥遥点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就这么走了。
没有一句话。
连马速,都没有慢半分。
乐黛烟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问的,想求的,想试探的。
可对方,连一个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她。
她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良久,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回那片让她感到窒息的营地。
登云楼。
后院的雅间里,暖炉烧得正旺。
杨辰推门而入,蒋影早已等候多时。
他站起身,对着杨辰,躬身行礼。
“杨少卿。”
“坐。”
杨辰脱下外披,自顾自地倒了杯热茶,暖了暖手。
“圣上怎么说?”
蒋影坐下,神情肃然。
“处置结果,已经定了。”
“元琛,削去内务府总管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元宝,连降三级,削去新云六镇总督之位,改任镇军将军。”
杨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镇军将军?
一个没有具体防区,只有虚衔的将军。
看似一撸到底。
可……
“圣上,没有收回元宝的兵权?”
杨辰问。
蒋影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不仅没有收,圣上在旨意里,刻意避谈了此事。只说让他戴罪立功,听候调遣。”
杨辰笑了。
他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果然如此。
皇帝这一手,玩得漂亮。
既敲打了元家,又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
元宝手里还握着兵,元家就不算彻底倒台。
这条狗,只要还有用,皇帝就不会轻易打死。
“还有呢?”
杨辰又问。
“元琛,元宝,连同那个元金,各处鞭刑一百。”
蒋影说到这里,嘴角扯了扯,“宫里传出话来,圣上这是漫天要价。”
杨辰点头。
一百鞭子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确实不像是最终的惩罚。
倒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
“元家,去求情了?”
“去了。”
蒋影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嘲弄。
“元后尘,带着元贵妃,还有太子殿下,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结果呢?”
“结果,圣上勃然大怒。”
蒋影压低声音,“圣上当着所有内侍的面,痛骂太子殿下。”
杨辰来了兴趣,“骂了什么?”
“骂太子,妇人之仁,无大局之观。为一己私情,罔顾国法朝纲。”
杨辰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赵恒这是在做什么?
做给谁看?
做给满朝文武看,他这个皇帝,铁面无私,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也是做给元家看,别以为绑了太子,就能高枕无忧。
更是……
做给他杨辰看。
告诉他,放手去做,朕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可太子赵承乾,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亲情?
杨辰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位太子殿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之所以死保元家,不是因为他念旧情,重亲情。
而是因为,他有病。
一种见不得光的奇症。
一旦发作,便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状若疯魔。
此事,除了元家几个核心人物,无人知晓。
元家,就是他赵承乾的命根子。
一旦元家倒了,他这个太子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可怜赵恒,还在为自己的儿子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却不知,他这个宝贝儿子,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甚至,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必须得加快了。
储君之事,不能再拖了。
杨辰正思索着,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杨幸。
他对着杨辰和蒋影,分别行了礼。
“杨少卿。”
杨辰抬眼,“何事?”
杨幸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京城里,最近流传着一些东西。”
杨辰接过纸,展开。
上面抄录着几句民谣。
辞藻粗鄙,却极具煽动性。
【杨家郎,心向汉,献完宝马献河山。】
【孙家女,入宫宴,金樽玉露媚君颜。】
杨辰的眼睛,眯了起来。
蒋影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这是污蔑!”
杨幸沉声道,“这几句民谣,不知从何而起,一夜之间,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说书的,卖唱的,都在传唱。”
“百姓愚昧,信以为真。现在外面,都在说杨少卿是主和派,暗通大汉,是卖-国-贼。”
“还有宫中夜宴,孙家赠礼一事,也被他们添油加醋,说得不堪入耳。不仅污了杨少卿的名声,连带着,孙家的名声也……”
杨辰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将那张纸,慢慢地,揉成一团。
“圣上那边,是什么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