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清查田亩,整顿税种,哪一项不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
真要等做完这些,黄花菜都凉了。
说白了,还是一个字,拖。
“孙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议。”
立刻便有数名官员站出来,附和孙浩然的提议。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朝中老牌的主和派。
在元家的整合下,他们又抱成了一团。
赵恒看着下面这群一唱一和的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内务府侍中,福业,手持玉笏,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各地近三个月的赋税账目与奏折,刚刚送抵内务府。”
他此言一出,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身上。
内务府?
不是已经下旨,将财政大权划归户部了吗?
地方上的赋税账目,怎么还往内务府送?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地方官阳奉阴违,还是内务府根本就没放权?
福业仿佛没有看到众人惊愕的目光,继续用他那不阴不阳的调子说道。
“想来是陛下更易职权的旨意,尚未传达到地方州府,才闹出了这样的误会。”
好一个误会。
轻飘飘两个字,就把这欺君罔上的大罪给揭过去了。
这哪里是误会。
这是元家在赤-裸-裸地向所有人宣告。
他元家,依旧掌控着大业的钱袋子。
你皇帝的旨意,到了下面,就是一张废纸。
赵恒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意,看得人心里发寒。
“哦?是吗?”
他像是真的信了福业的鬼话。
“既然账目送到了,那福总管便说说吧。今年这三个月,国库进项如何?”
“是。”
福业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
“今年开春,北方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入夏,南方又遭洪涝,冲毁良田无数。”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粮谷收成,比往年锐减七成。至于商税,百业凋敝,亦是无从增收啊,陛下。”
福利社会,民不聊生。
这八个字,就是福业奏报的核心。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没钱。
别说打仗了,朝廷不往里贴钱赈灾,就算不错了。
福业说完,金銮殿里,落针可闻。
一环扣一环。
好一个连环计。
从元宝请战开始,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先是以退为进,逼问国库。
再由杨阔这个替死鬼,捅出亏空的窟窿。
然后主和派登场,借机拖延战事。
最后,由内务府亲自下场,用一本假账,彻底堵死出兵的所有可能。
他们甚至懒得再做任何掩饰。
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这大业,究竟是谁说了算。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们想看看,这位素来强势的帝王,在被逼到如此境地之后,会作何反应。
是雷霆震怒?
还是,无奈妥协?
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蟠龙。
一下,又一下。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下面正在上演的这场大戏,与他毫无关系。
大殿上,寂静无声。
人们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身影上。
在前面的赵恒终于停下敲扶手的动作,他与武将队列前面的赵虎目光在空中交错。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一个是帝王,一个是大将军,这两个人的脸色也难看的很。
元家的连环计真是太毒了。
从元宝请战开始,连环计就连环到礼部侍郎的“筹饷军资”,福业的“天灾亏空”,“国库没钱”的帽子就直接扣上皇帝头上。
更是将皇权与门阀世家的矛盾全部搬到台面上。
这不是暗中的较量,这是短兵相接,百官噤若寒蝉,很多人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他们心里清楚的站队了。
是站在皇帝这边,赌一个前程似锦,还是满门抄斩,还是站在元家这边,继续苟且活着,做个随波逐流的木偶,这是豪赌,赌注是身家性命。
久久,赵恒终于开口,不慌不忙,平静得可怕。
“此事,干系重大,容朕三思。”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杨阔,面色各异的群臣,“退朝。”
说完,便直奔后殿。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松,又猛地一提。
三思?
皇帝没有当场发作,是隐忍,还是妥协?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明白,今天的金銮殿,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席卷整个大业王朝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与皇宫里的压抑沉闷截然不同。
此刻的登云楼,热闹非凡。
楼内座无虚席,喝彩声、叫好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高台之上,乐声渐歇。
八名身着彩衣的女子,正行着收尾的舞姿,香汗淋漓,娇喘微微。
正是宝月八艳。
而在二楼的雅间里,杨辰端着茶杯,惬意地看着楼下疯狂的人群。
那些富商巨贾,像是不要钱一样,将大把的金银、珠宝、玉佩,扔向高台。
这支舞,是他根据后世的某些灵感,结合这个时代的乐曲,亲自编排的。
效果,出奇的好。
登云楼开业至今,生意一天比一天火爆,如今已是日进斗金,成了京城里当之无愧的销金窟。
后台。
雪竹、初春、秋叶、夏云四人,正带着其余姐妹,兴奋地清点着台上的打赏。
金银堆成小山,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公子!”
雪竹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走到杨辰面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您看,今天的赏钱,比昨天又多了三成!”
杨辰扫了一眼,笑了笑。
“不错。”
他放下茶杯,对围过来的八女说道。
“这些赏钱,你们八个自己分了,我一文不要。”
话音落下,八个姑娘都愣住了。
她们本以为,这些钱,大头肯定是要上交给杨辰的。
她们能分到一成就不错了。
没想到,杨辰竟然全给了她们?
“公子,这,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初春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啊,公子,没有您,哪有我们的今天。”
“我们能有口饭吃,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已经很满足了。”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道,眼眶都有些发红。